锦瑟的黑盒子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博客像有小屋小院的庄园。每日推门而入，所见的皆是一样的风景，一样的来来往往的人们。于是以为它一直会像这个样子，他们一直会在这里。可是离开很久，再回来，只看见满院荒芜，杂乱的字体像野草横生，层层叠叠，如此凌乱，触目惊心得诡异。

这些时间，日子像晒在沙滩上的鱼，一点一点被风干，最后只剩下横陈的腐朽的躯骨。传说中的“年”曾是一个能吃人的怪兽，现在世界太小，已容不下一个怪兽存在。可我依然相信，它仍在那里，只不过它涂抹上了脂粉，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与我们坐在一起，笑着看春节联欢晚会。

年初一，从繁华所在逃出。一个人回到陌生的城市，去小面馆吃了碗面条，走出街道，发现整个城市都是烟火的味道。我没戴围巾，清凛的风顺着领口滑进胸口，竟感到舒畅万分的快意。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从前的自己是那么可笑。为什么要抱怨一个人，这本是我自己的选择。

还是刚入冬的一天，和母亲在看以前的照片。我突然发现，在所有的照片上，即使是热恋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只是隔开一定距离坦然地站着，没有任何身体接触，平静得像两个偶尔交会的路人。这或许是那个年代的恋人们习惯的照相方式，但因此我却想起来，在我童年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大的时候，乃至他们离婚前不久，他们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二十多年来，我没见过他们亲吻，没见过他们拥抱，没见过他们牵着手哪怕走上短短几步路。所以我一直以为，恋人就是这个样子，恋人不需要亲吻，不需要拥抱，不需要牵手，不需要彼此呢喃的话语。他们只是一个屋檐底下凑在一起的人，仅此而已。后来我长大，后来我也开始恋爱，我开始明白恋人之间是需要拥抱和亲吻的，可我却用了很长的时间来习惯。等到我习惯了之后，我已经丢掉了一次又一次的恋爱。

然后，再然后，我便成了一个有罪的人。

我无法负担别人对我的感情。我害怕问候，害怕关怀，害怕什么人需要一个有我的未来。我害怕别人问我过得好不好因为我过得不好但如果说出来会让别人痛苦，他们痛苦可他们却无法帮助我分毫。我害怕别人说爱我因为我又能拿什么去爱他们。有时候我也会爱上什么人可又害怕这样的爱会惊扰了别人。所以在我还没有太老的时候，我想要他们离开我。我不害怕一个人，因为这本是我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在想，我是有罪的。

有罪，是因为负担不起别人的感情。人活在这世上，理应承担种种，美好的和不美好的。所有的痛苦是沉重的，却是能够被负担的。只有感情，却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

五年前一个夏天的夜晚，在一个酒吧里，在我离开桌子的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起我，他说我不会爱任何人，我只是爱我自己。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开始喝酒。那一夜她喝了很多酒，以至大醉。那一天他们说过的话，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如果还有机会和那个男生说起，我会告诉他，其实这句话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我是不会再爱任何人，可我连我自己，也是不爱的。

我有罪，可是我不愿忏悔，忏悔是为了进天堂。不爱自己的人，愿意放任自己在地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