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的黑盒子

仿佛已有很久没见过绽放着的紫荆花了。

是那样奇妙的花朵，无论大小美丑都只得五片花瓣，白色的花蕊均匀地向花瓣伸展出渐渐变深的紫红色，树叶似是两个拼在一起的椭圆，十分可爱。

记得上初中时，整个城市到处都是刚种下的紫荆花树，小小的树苗在道路两旁努力地生长，并不起眼，却比比皆是。

如今却很难看见幼小的紫荆花树了。我所见到的树，都有着粗壮的树干和亭亭如盖的树冠。看得久了会心生疑惑，觉得那些幼小的树并不是长大了，它们只不过是消失，然后被这些大树取替。

花朵亦变得大了。没有了少年时印象中的那般小心翼翼，只是招摇地栖息在枝头绽放着色彩。另外一些则落在地上，一大片一大片地让城市的柏油道路变得斑斓。

尽管是落花，却并不怎么让人觉得凄凉。这是一个四季都能看得见花的城市，一年的任何时候都有花朵静悄悄地落下，却也有悬在高枝的花朵保持着她的姹紫嫣红。

这也是一个一年四季都有梦想在闪烁的城市。虽然从没有人留意过谁的梦想正在死去。

海印桥的栏杆新刷过油漆。车子开过时，我便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些栏杆时的情景。

不知不觉，竟已将近二十年。

那个时候的栏杆很脏，蓝色和白色的界线几乎不分明，可年幼的我还是好奇地盯着蓝白交界处的那条线看了又看。我发现这条线一直跟着大桥延伸，好长好长。

然后我抬头，看见引桥下八车道的公路，突然觉得害怕。因为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巨大，因为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然后我便看见父亲。

我很小心地跟紧了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安定的感觉。那个时候，我知道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只要一直跟着他走，便能走回家。

一年一年，桥仍矗立在那里，我也不会再迷路了。

从最开始跟着父亲的背影走，到和他并排走，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剩下的道路，其实我是要背负着他走。

很辛苦，像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但我想着既然我已经背负了那么多，又为何不能背负全部。

只是家已经不在了。从最开始回到家便能看见两个人总在家的一楼，到回家了听着争吵做作业的六楼，到最后总是只有一个人在家的七楼，都不在了。

我总觉得它们只是像那些骤然大起来的紫荆花一样，它们并非变化，它们只不过是消失。

那些有阳光的小飘窗，光亮如镜的柚木地板，月夜下飞舞着萤火虫的花园，也不过是消失。

然后，今天我所看见的世界，并非记忆中的那个世界。

我们看着斑斓壮阔的星空，却从不曾留意几亿光年外，一些遥远的星星悄悄死去。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谁与同？

这一句词，从小到大听过了许多次，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地听得明白。

如同在火车上听到的那一首歌，尽管歌词甚至都已记不清，却突然十分明白她在唱什么。

她唱——

哪里的月光都一样，只是照在不同人心上。

明天月光还是会出场，只是心上人已经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