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8-28

    飞锡庵夜话

    飞锡庵香火并不旺,相传只是两个云游的高僧来到这荒僻山上偶尔建得,然后却又不顾离去。至如今,蔓延的树藤几乎淹没了庙堂,冷清的禅房在乱石间静静伫立。穿过纵横的树影可隐约看见山下的县城,隔着灰黄色的尘嚣显得那么不真切。与飞锡庵比起来恍然是两个世界。

    禅房外种着沙罗树,树影婆娑,风吹过时空气中便仿佛充满了神灵的呓语。风停时一切依旧,只有穿过树叶的破碎的月光,冷清地照拂着这隔了世的佛界。

    众僧皆云,这沙罗树,是极好的树。昔日佛祖,便是在这样的一棵树下,七天七夜然后领悟。无量世界,无量烦恼,来此树下,皆化乌有了。有此树在时,一切鬼魂皆不得侵,一切妖孽皆不得为祟。是以我来此禅房,日对此树,定能忘记所有忧伤,一切幻影,都将离我远去。

    可是,当我在禅房内,对着沙罗树静坐时,却依旧能真真切切地看见玉娘的亡魂,在树下遥遥与我对望。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吧。三年前,一年中有那么多日子,我独独挑了那么一天;有那么多地方可去,我独独选择往东行,路过云香院;云香院中那么多女子,我一眼望去,独独望见玉娘。然后不顾一切地为她赎身带她回家,如今想来都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

    别人都说这是夙缘。夙缘这个词,也未必见得是好的吧。可是当时并不觉得,只是觉得欢喜——无尽的欢喜,仿佛前生后世的快乐都在那三年被预支般。恒河沙数般的时间,恒河沙数般的人中,我竟能遇见她。两情相悦,又焉能不喜。

    爱了三年,仍不觉得时间太长。每日炕头案边,都要紧紧依在一起,才不觉得孤清。每日灯下相看,看了三年,竟也不觉得厌。她穿紫罗裳,我替她画芙蓉眉;她挽流云髻,我替她将珠钗细细插上。如坠身梦中,从不理窗外流年,亦无暇想明天。

    直到那一天,家人扶乩,她好奇旁看。也好奇问了乩仙,只见乩笔顿了顿,写出来四个字:

    ——“情深不寿”。

    她当时便落下泪来。我亦不知如何去作安慰,把着她的臂,不能作一词。刹那间仿佛有些醒悟过来,三年的快乐突然地淡了,只剩下一些不好的预感,缭绕在心中。

    第二天起她便病了,渐渐羸弱,乃至不能复起。不过一月时间,那样鲜活的一个生命,便成了将随风逝的败絮。我纵心如刀割,却完全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挽留。

    临终那一天,她的眼泪不曾停过。口口声声唤着我的名字,握着我的臂不肯放开。我知她是不舍得我,我又何尝能够舍得她?回想相识以来种种,愈发觉得三年太短,一世也未必为够。可是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舍,我又能够做些什么?想随她去算了,却被家人死死挟住。原来人非但不能凭自己意愿求生,甚至连求死也不能。

    就这样,渐渐地,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去,她的体温在我怀中凉了去,只是那一只手,咽气后犹自死死把住我的臂,家人千般万般擎弄,方才拨开。只是自此,臂上便留了乌黑的一层,许久伤亦不曾痊愈。

     

    我失去了她,可是她却并未就此离开。

    自那之后我每夜都梦见她,穿着紫罗裳,绾着流云髻,像生时一般,只是不说话。我问她她也不答,喊她名字她也不应,总是离我七八尺远,默默地凝视我。这样子的对望,虽然让我觉得欣慰,但却并不能重温曾经的快乐。只因即使在梦中我也仍能记得她已死去,如今只能这样阴阳相隔着对望,又怎能不教人心酸?

    家人渐渐知道我的梦,起先也道鬼魂作祟,可自回煞夜又过了许多时日,便渐渐都说是我心魔。我听他们这样说,却一笑了之。是真鬼魂也好,心魔也好,总之能见到她,总比见不着好。

    所以那一日,当我醒着,却仍在月下望见她的时候,并没有觉得一丝一毫的害怕。我像她笑,她不理我;我喊她名字,她仍不理我。但我已经觉得满足。虽然仍免不了阵阵袭来的心酸,可是若能这样时时日日见到她,我宁愿被这样一时的快乐和一时的心酸纠缠,直到死。

    她似也听到我的心声,随后来得越来越多了。不仅梦中来,夜里来,甚至连白天也会出现在我眼前,离着七八尺远,默默地凝视我。她的衣服始终鲜亮,面容始终青春亮丽,相比起来,我却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家人都说我得了心疾,请了医生,吃了一堆苦涩的药;又请了道士,轰轰闹闹在家中吵了一场。但没有用,她还是在那里,离得远远地,注视着我。小妹哭着把镜子交到我手中,要我看看现在的自己都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不经意地一瞥,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形容枯槁的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又将镜掷开。

     

    然后他们便将我送上了这飞锡庵,以为佛门净地,鬼不敢入。

    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马车停在庵前,我下车,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盛妆丽容,站在庵前山门下,仿佛是特地在此迎接我一般。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家人烦扰,我有了更多时间和空间与她相处。早间念经时,我念着她的名字,看见她的衣裳在晨光中翩然欲舞;晚间打坐时,我坐在禅房窗前,几近幸福地迎上窗外沙罗树下她的目光,良久不肯移开。

    似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我也不知道,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纵然是心病,可庵中众僧亦无可解者。倘若上天注定我此世都要如此与玉娘相伴,我也愿意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今夜亦复如是。用过了晚斋,整个飞锡庵便冷清得有如沉睡的墓园。我推开窗扉,便将玉娘站在树下目视我。我向她招手,她却了无反应。可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漠然,便也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些说了许多遍的思念说与她听,带着一点点酸楚,却也有一点点喜悦。

    夜空中本应只回响着我的絮语,可是说到酣时,却突然听得林中有人轻轻一笑。

    我愕然,举目望去,却见两个面生的老僧,袈裟委地。见我望去,年纪稍轻的那个便指着我对年长者说:

    “师兄,你看此痴人,犹痴若梦中。”

    早听惯了这样的言语,我亦不以为意。可那长者,却敛容对我说:

    “施主,贫僧有一言要与施主道。”

    我示意他说下去,他便手指玉娘说道:

    “施主可知魔障从何而来?”

    我摇头,他又继续说道:

    “种种魔障,皆起于心。施主昔日万般眷恋者,真是此人,还是心中凭空捏造?抑或是别人,又或者是幻影?种种魔障,皆由心起。心若空了,其他一切都只是幻灭。”

    我茫茫然听着,并没听出个所以。这时那年少者又笑道:

    “师兄大谬了。对下等人说上等法,下得人并无定力,又如何懂得空心一说?恰似个蹩脚郎中只说病症,不开药方般。”

    那年长者被他一说,有些不悦道:“你又有什么方法?”

    年轻者笑笑不语,却招手对我说:“来来来,施主过来。”

    我走过去,拜谢道:“大师欲相救,晚生心领。只是晚生终究放不下玉娘,若从此不见,倒不如死了好。大师想救晚生,对晚生来说却如同加害一般。”

    那僧人笑而嗔道:“谁要害你?贫僧只是想要助你。”

    我答道:“大师要如何助我?”

    “贫僧也有些许法力。或能帮你实现三个愿望。”

    我有些不信,便问:“怎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那是自然,”他阂首道,“纵然飞锡取物,死人复生,亦不在话下。”

    我一时喜极而泣,跪求道:“晚生只有一个愿望,不求三个。若大师能助晚生将愿望实现,晚生愿倾家相报。”

    “你求什么呢?”他问。

    我看着立于一旁的玉娘,泣告道:“晚生只求她如生前时。若能再与共语,共剪烛西窗,死亦无憾。”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玉娘唤我的名字。我定睛一看,见她站在树下,招手要我前往。我几乎不敢相信,却又怕迟了她会烟消云散,终于还是急急奔去,揽她入怀。熟悉的体温传入心中,我的泪水竟如倾盆雨般,簌簌而下。

     

    于是我带着她,连夜下了山,回到家中。家人都不记得她曾死去过,连她自己也不知此是。反而是奇怪我为何会上了飞锡山,乃至在那里落得如此消瘦。我也并不多解释,只是终日对着她,像过去一般千般恩爱,万般缱绻,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之前我得的病,终究久积成了疾,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却始终是无法治愈。到了秋天,竟然一病不起。

    临死前,我握着她的臂,声声唤着她的名。而她也只是不住地流泪,却无能为力。后来我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魂魄犹能看见死去的自己牢牢握住她的臂,良久不肯松开。

    也许是心中有太多牵挂的缘故,死去之后,我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魂魄也围绕她身边,始终不肯散去。我看见她一天天地哭,穿着素服,愈发楚楚可怜。心中无限哀痛,却仍是只能在一旁看着,并不能做什么。

    七七期满后,正妻以她无子为借口,随便打发了些许银子,将她逐出了家门。她搬到东桥头一处破宅赁住,削葱根似的双手开始要自己操劳家务。我一直看着,万般心痛,却依旧无计可施。

    日子渐渐过去,她的眼泪也渐渐干了。从家中带出来的银子,也渐渐用尽了。终于有一日,她脱下了素服,从箱底找出一些鲜亮的衣服,细细为自己整好容妆。我在旁看着,发现生活的变故和忧伤并没有减损她的美丽,憔悴在她脸上反而化作了别样的风致。可是她这样的美丽,又要留给谁人看呢?

    一个傍晚,屋外的街道上有清亮的车铃声响过。她抹了胭脂,挑开门帘,露出半张脸。那马车上坐着个华冠男子,恰好也正挑开帘往外看。

    于是马车在她家门前停下了,那男子上前,与她隔着帘说了许久的话。

    又一个傍晚,那漂亮的马车前来迎她。她坐上车,目光中并没有多少哀痛与不舍,反而仿佛压抑久了的一种释放。她去了那男子家,屋舍精美,仆童俨然。再也没有烦劳的家务磨损她美丽的双手,也没有入不敷出的苦闷终日压抑着她的心。我理解她,却仍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她。

    我终究还是看了下去,流着泪、剜着心地看了下去。新婚之夜,我以为她多少会想起我一点。可是没有。她只是笑着、浪笑着,把那些说过给我的好听的话说与他听,把那些与我曾有过的种种狎昵与他同做。她枕着他的臂,睡得很甜,脸上丝毫不见戚容。

    晨起梳妆,她穿上紫罗裳,而他执过眉笔,为她画芙蓉眉。

    她绾起流云髻,而他替她将珠钗细细插上。

    我看着他为她画芙蓉眉,我看着他为她插珠钗……

    积压以久的郁结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我感觉自己几欲发狂。我恨恨地要抓起桌上物扔他们,却发现自己触及的皆是虚无;我想要大声呼啸,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声音——

    可是她还在笑,无限温柔、无限妩媚地,对着另一个人在笑。

    ——我再一次用尽自己所有的、仅存的力气,竟然喊出声来。

     

    周围一切瞬间烟消云散。我发现自己仍置身飞锡庵中,周围月光如水。两个老僧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不远处沙罗树下,玉娘的亡灵仍然伫立,默默凝视我。而我突然有些没来由的恨意,狠狠剜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施主尚不悟?”方才那让我许愿的僧人如是问道。

    “种种恩爱,都如浮云散灭。施主又留恋何物?”另一僧则如是说。

    我愤愤然道:“这又算什么?我只留恋生时恩爱,谁又管身后事?”

    “若真不理身后事,又何必一再守看,乃至愤愤至此?”僧人笑道。

    我为之气结,仍咬牙道:“大师方才许我玉娘还生,却并没说要我先死。”

    “也罢,也罢,”僧人仍笑笑道,“施主还有两个愿望,施主不满意,还可再许。”

    我低声道:“我知我是贪心之人。但我只希望与玉娘如旧时般,无病无疾,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我誓将与她恩爱一生,绝无他心。”

     

    话音刚落,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家中。玉娘挑帘进来,对着我婉然一笑。

    心中有万千感慨,却只是上前拥她入怀,不发一言。

    查过日历,发现这还是玉娘未病前的时光。她既不曾病,我亦无从病起。于是仍如旧时光景般,两人恩爱,只希望这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平平安安过去。

    日子也确实过得很平安。我先有一嫡子一嫡女,都已渐渐识字。因想起过往种种,特意找了药调理了玉娘的身子,不出一年,却也诞下一子。

    虽是庶子,我却分外宠爱,以至冷落了嫡子女。正妻见此,颇有微词,便屡番为难玉娘。玉娘无子时,本是脾气极好的。正妻虽偶有刁难,都能忍气吞声过去。如今有了儿子,便不免趾高气昂起来,与正妻时有顶撞。妻妾不和,以至家中时常鸡飞狗跳,终日不宁。

    我虽然烦恼,却还是袒护玉娘多一点。平时也不让她接手家中任何琐事,终日随她沉溺榻上。倦怠日久,玉娘的身姿也不免丰盈起来,往日窈窕的腰间开始有了赘肉。又因为懒惰,也不再常花时间精心打扮自己。流云髻不再绾起,紫罗裳也再也穿不上。每日最大的爱好便是与正妻相互算计相互诟骂,乐此不疲。

    可我依旧逼使着自己宠她。既然这样的生活是自己千般万般求来的,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记得以前还时常与父亲出外行商,颇有所获。可自从飞锡庵渡来后,无论谁叫我我都不出去了。父亲也渐渐老了,不再外出,只是靠从前的一些积蓄维持生计。可是这样大的一家人,久了难免坐吃山空。玉娘所喜欢的衣物首饰,也再无法像从前般慷慨供给。渐渐地,她从恚怨变成了诟骂,而我也开始无可忍耐,以至相对而骂。父亲常令我遣她出门,我时有意动,但念及从前恩爱,终于是将一口气强忍了下去。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玉娘老了,发间有了苍白的颜色,身形亦肥硕不忍卒睹。她的儿子因为这些年来我的宠溺与包容,一事无成,却性格顽劣。反观正妻的一子一女,皆知书达礼,温文尔雅。我开始有些后悔这些年亏待了他们,可是每每要对他们好些,玉娘便诟骂不已。

    她知我宠她,便总是恃宠而骄。可她并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宠得十分勉强了。她已经不再温柔,不再妩媚,不再美丽不再青春,我又如何能够依旧发自内心去宠她呢?

    有时想起年轻时许过的誓言,突然会觉得迷惘。这果真是我期待的一生吗?倘若不是,那我当初又为何发誓?倘若是的话,为何我现在又有如此的负累感?有时真希望这一生能够早日结束,也算是个了结。

    可是一生如此漫长,如此的忍辱,又能忍到什么时候呢?仍是一个傍晚,忽见我的老父边骂边推门进来,问他何事,他厉声道:

    “还不是玉娘?愈发无法无天了!方才楼下有花粉郎过,玉娘竟抛头露面问人索取!如此为妇,妇道何在?”

    我听了亦觉怨恨。但仍是压住不快,勉强去想许是她想买又无钱,因而出此下策。方欲替她辩解,却见玉娘推门而入,直指我父,口中数落诟骂不听。言辞污秽,真让人不忍卒听。

    父亲又如何能够受此羞辱,扬手便欲照玉娘脸上掌去。玉娘却反手一推,父亲没站稳,往后仰去,头撞在门槛上,登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一日后父亲便撒手人寰了。回光返照时,他口中念着玉娘名字,言辞甚恨。我知他心意,答应他道“放心,我明日便休她”。父亲方放心闭眼。

    玉娘这一次也知自己错了。我立休书时,她跪在地上,哭成泪人一般。可是此刻的她,纵然声泪俱下,也并不能让人生出多少怜意。看着她一脸的涕泪,苍发蓬乱地搭在额前,肥硕的身姿巍巍颤颤,我便愈发地心似铁石。写完了休书,落款时,我一个激灵,突然莫名地想到这样一个问题:

    ——倘若跪在面前的是年轻时的玉娘,我还会原谅她吗?

    答案一定是会,一定会原谅。几乎不假思索我便看到自己的心:倘若这是年轻时的玉娘,我甚至不用她跪下,不用她求情,我会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抹去,宁愿背个不孝的名声也要原谅她。

    如此说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不爱她了。

    可是我爱的那个人又到哪里去了呢?如果仍然是她,那为何此刻我觉得她面目可憎?如果不是她,那么与我一同度过这些年的枕边人又是谁呢?

    那些呢喃的燕语,那些百般缱绻的恩爱,是幻,是真?如今恩断义绝,不复相爱,又是真,是幻?我所苦苦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她在我的生命中又到底是什么?

     

    此般心念一动,突然觉得周围一切清朗起来。抬头一看,一轮圆月正挂中天,月光下,依旧是飞锡庵、沙罗树,两位老僧和远处的玉娘。玉娘的影子似是淡了些,我抬眼望去,却望不真切。

    “你要找的人,真的是她吗?你所求的,真是如此吗?”那僧人似是面有得色,如是问道。

    我张口却不能答,内心突然感觉有无限凄楚,几乎落下泪来。终是不甘,想了想又对他说道:

    “你要我悟,我亦希望自己能悟。可是这世间,那么多痴情男子痴情女子,难道他们的爱情都不是真的吗?你要我悟,可是我又如何能够说服自己?”

    僧人说:“贫僧并没有妄图否定什么。只是施主太贪心而已。”

    我凄然道:“既然有过,谁不是贪心想求一生一世?即便抵不过尘世消磨,那情到浓时便止,二人同柩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如此孤清地留我在世间,却是何为?”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突然笑笑道:“也便依你。”

     

    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躺在凄冷的墓穴中,一盏长明灯如豆,冷然照着我和玉娘沉睡的脸。

    望着并排躺着的我们,我感觉到幸福。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所以即使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凭空望着,我却依旧十分满足。我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多余的思绪,事实上,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声音,没有其他的光线,甚至连风都没有。

    除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玉娘的面容有些变了。起初见她,仍是眉目如画,表情沉静,宛然生时沉睡中。可是渐渐地,便觉得她表情开始变得僵硬,面上开始泛起青色,尸斑也一块一块爬满全身。

    那时候,才想起来,原来时间仍是在流动的。一分、一秒,皆留不住,无可挽回。

    又过了许久,也许是几天的光景罢,看见玉娘开始肿胀起来。原本姣好的面容依稀只剩轮廓,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颜色。

    可是我仍强压着自己望着她,如果看不下去了便看她头上那支珠钗。珠钗映着微弱的灯光发出星一样的光泽,提醒着我睡在身边的便是那个我要永世陪伴的人。

    可是老鼠来了,蜈蚣来了,蚂蚁也渐渐来了,它们叼走了珠钗,咬断了发髻,连玉娘身上的紫罗裳,也渐渐被咬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我已不敢再看她。可是我还是只能躺在这里陪着她。

    又过了许久,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从天荒到地老那么长的时间,我终于搜集到残余的勇气,再去看一看玉娘。

    这一看,我几近昏厥。旁边躺着的那个躯体,已不能再称为“人”,更遑论要在它身上找到玉娘的影子。那一个躯体,状如罗刹,肉体青一块紫一块地溃烂,脏腑破裂流出,白骨森森露于其外。还有蛆,白花花的蛆,爬满了全身,一片一片侵蚀咀嚼着,剩余的那些状如流质的一片狼籍……

    我骇极,欲唤而无声,想要离开,却无法动弹。我突然想起这一切本是我的选择,我注定要在这里对着这一堆腐肉直到永恒。永恒是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在这里多呆一秒便是煎熬,这种煎熬长于永恒。

    ……放我回去吧。我低声呢喃道。我终于明白此前迷恋的不过是皮囊,不过是一瞬间的浮光掠影,不过是恒河沙数般不定数中的一个小小的孽缘。它有过也好,本来是空也罢,既然过去了,就应当永远不再了。我苦苦想要留住的,本来就是留不住的。那么我又还在期待什么?

     

    星沉了,风停了,天微微亮起来了。

    “明白了么?”有声音问我。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放下了么?”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看见什么?”那个声音又问。

    我回头四顾,看见渐渐褪色的月光,看见月光下轻轻舞动的树影,看见佛堂看见禅舍。看见许许多多东西,四周却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看到。”我答道。

    空气中有轻轻的笑声,然后便渐渐没了。我抬头看定天空,启明星正在海蓝色的天幕中悄悄浮现。

     

    天明时,我辞别了飞锡庵众僧。也曾问起那二位老僧姓名,但却得知庵内并无那二人。

    收拾了行装,独自下山,经过山门时,突然感觉少了些什么。回头看看山门,却发现玉娘依旧站在那里凝视我。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她,可是即使再见了,内心却仍是一片空白。没有喜悦,也无所谓悲伤。我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走过去,平静地走过去。

    她没有像往常一般避开,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站定在她面前。我对她说“别了”,她垂下眼,然后落下泪来。

    “玉娘,”我温柔地唤她的名字,“不要怨我。我固然害怕见到你或者另有新好或者耄耋可憎或者化为枯骨,你又何尝愿意一直看着我变成那样?人世太多无常,浮光留不住,幻影留不住,不如就此放手,才是我们的最好结局。”

    她没有说话,却似是同意了我所说。许久,终于是抬起头来,将手自我面颊抚下。

    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带着无限温柔轻轻划过我的脸。我想我要是伸手或许能捉紧了她,可是我没有。就这样,我看着面前的她一点点变得依稀,然后终于与晨光融为一色。

    四周万籁俱静,只有沙罗树叶轻轻落在我面上。

    飞锡庵的晨钟响起来了,我站在那里静静听完了钟声,然后毅然转身,走向山下的万丈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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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很多的灵机 源自前世的点点滴滴 想必你也有过一段时间重复做同一个梦的时候 如亲身经历一般细腻
  • 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太多已随岁月逝去了,最终还能留下多少,那样的日日夜夜已经过去了,无论以后怎样,只是那些时刻已经永恒
  • 看了这文,忽然觉得,一生不过如此
  • 其实不颓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 。。。。。。不是僵尸文啊。。。。挺不错的。。。问什么会感觉恶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