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的黑盒子

楼下那株白色樱花开了，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光景。

花朵密密麻麻地顺着枝条延伸，无比繁熙，无比妩媚，映衬着北京蓝如琉璃的天空，南方很难见到的澄澈明透的阳光，虽然周围楼房残破不堪，却也成了风景。

记得以前在北京读书时，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我都会说：“我们去玉渊潭看樱花吧！”

向男朋友说，向同学说，向朋友说，向其他一切认识的人说……

樱花开了又谢，玉渊潭长什么样子，我却始终不曾知道。

勉强地还算记得玉渊潭大门的样子，通常都是我坐374到公主坟倒车去西客站时在车上看到的——那时候，都是一样的行色匆匆。

17岁的时候，好象每一天都很长。日子在平淡和乏味中过去，追寻的东西始终遥远而没有尽头，如同17岁时在宿舍楼顶上遥望到的城市边缘的青山。如今又身处北京，眼中那些青山依然辽远，可是回头一看，竟已过去九年。

九年……樱花要开九次然后谢九次，曾经的门牌号码亦早已忘记。生命中最好的韶华扔在了荒凉的原野，以为看遍了风景，其实依旧两手空空，甚至连回忆都所剩无几。

在此之前，有编辑向我约青春校园类型的稿，我说，好。然后苦思冥想，再苦思冥想，突然发现自己心底一片空白。早已不记得自己读书时的样子，也不记得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校园故事发生在我身边。所有记忆都是在路上，没完没了的旅途，天空中长着铁皮翅膀的巨大铁鸟，还有，一些时有时无，却语焉不详的痛。

不是完全没有从前的画面，但更多的却是在梦中。几年来，我时常梦见自己回到大学时的校园，住在残破古旧的筒子楼里，每天去水房打水，去收发室找信，去开班会……有时候在学校附近迷路，便看见路边的杨树上有大大的眼睛，仿佛在不怀好意地对着我笑。

很坦率地说，那些都是噩梦。

后来，终于不得不故地重游。来到学校的西门，突然发现那里竟完全被建设成了梦中的模样。于是我手脚冰凉，内心有蛇一般的恐惧。我在曾经熟悉无比的校园迷路，手足无措，却像从前一样没有任何人能带我走出迷途。然后我拼命地找，拼命地走，终于，在新建成的游泳馆旁看见一株樱花，正迎着阳光，洋洋洒洒地散发着春晖。

心便安静下来。错乱纠结的时空经纬线终于变得规律而平滑，而我也终于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九年过去，即使这里仍可能有人记起我，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忘记。

我可以自由地记起，也可以自由地忘记，但没有任何人可以迫使我背上十字架。

即使是再美丽的樱花，倘若连续绽放九年，也会蒙满了尘、丧失了生机罢？所以，我们都应该感激萧瑟时的凋零。

我想我有一天还是会写一篇关于校园的小说，尽管那里不会有象牙塔里的王子与公主。

然后，在有生之年时，狭路相逢之后，我仍然可以微笑着，对那一个人说：

“我们去玉渊潭看樱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