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幕节礼物- []
夜幕降临时,沙尔突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为什么会烦躁,他不知道。正如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冬幕节这样愚蠢的节日。他痛恨节日,因为越是热闹的日子越容易提醒他的冷清。虽然对一个独行惯了的人来说,冷清应该有如家常便饭,可是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日子,别人的热闹如同病毒般骤然降临,提醒他原来家常便饭也有难以下咽的时候。
从镶金玫瑰的阁楼窗户向外往去,可以看见银行门口的喷泉水池旁张灯结彩,红红绿绿的礼物包挂在高大美丽的纵树上。孩子嬉戏着从水池旁跑过,不知谁唱起了冬幕颂歌,歌声本不动听,却唱得欢乐无比。
心中的厌恶更浓了,沙尔愤愤关上窗,拉上窗帘,将自己裹进一团昏暗之中。可是没有用,歌声和嬉闹声仍然从房间的每个角落零散地飘进来,仿佛无处不在。即使他倒在床上,将自己深深埋进枕头里,仍然能听见那些零碎的该死的声音,一声声仿佛都在嘲笑他的冷清。
他一下子愤愤地坐起身来,感觉自己要疯了。
不能这样下去。
去杀个人吧,杀个人就好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轻轻地对他说。这并不是什么很难抉择的事情,作为一个潜行者,他习惯每日在刀刃上残留的血腥味中入睡。第一次杀人时是什么感觉,他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一次觉得冬幕节难以忍受的时候,最终他跑到野外杀了一个长相委琐的骑士才将这种不快的感觉除去——居然还是同为联盟的骑士。后来夜半梦醒时,他看见那个骑士半透明的灵魂坐在窗台上,愤怒地对着他看。而他只是笑笑,抱着被子转个身再睡。
——圣光永远不会降临到他这种人身上,地狱也对他紧闭大门。活着的人他尚且不怕,更何况死去的人?
他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边细细在匕首上抹好毒药,然后慢慢走出门去。除了武器他并没有带其他多余的东西,亦不需要带。——尽管军情七处潜行者行会大门上一再贴着“告喜好杀人的潜行者们:我们鼓励你们去奥格瑞玛、幽暗城等地杀部落”之类的告示,但他并不打算为了杀个人还挑三拣四费那么多周折。更何况那张告示自贴在那里起他就从未见人读过他——也许不是没有,但谁也看不见谁。
暴风城人潮熙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天真到愚蠢的神情。这些都是很好的被杀对象,可是他并不打算被卫兵捉住割下头后挂在城楼上并在旁边立个“联盟最大的内奸”之类的招牌。因此他走出城,慢慢向密林深处走去。人烟稀少的艾尔文森林深处散发着一种自然的青草气味,这种气味让他觉得安心。
他在密林间小心地潜伏起来,仔细地搜寻着可能出现的人迹,然后,突然地,他便看见了她。
一个披着银色长发的女孩子,正站在明镜湖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安静地钓着鱼。这个小湖并不产很好的鱼,因此鲜有钓者前来。更何况看这个女孩的装束,也不像是住在这附近的小菜鸟。她穿一件银白色的袍子,全身上下有亮晶晶的光泽。应该是个牧师吧,牧师的脸上才有她这样安静而专注的神情。当她将钓上来的小鱼包起来放进袋子时,你会觉得她其实在准备世界上最美味的晚餐。
然而最令他觉得好奇的,并不是这个女孩子的身份或者目的,而是她的皮肤。女孩子的皮肤很白,而且并不是暴风城贵族用牛奶洗出来的那种白。她白得毫无血色,皮肤近乎透明。那一刻沙尔甚至在怀疑,如果割开她的皮肤,流出来的血,会不会是蓝色的。
那便割开看看吧,这个想法让他无比地兴奋起来。他没有犹豫,轻车熟路地摸到她身后,又轻车熟路地将匕首锁上她的喉咙,一切都像他以往做过千百次一样,如无意外她将被突然降临的层层刀影交织震慑,一直到她死去。
可是和以往被偷袭者不一样,她竟然没有惊慌失措地失声尖叫。她只是在他的刀影下呆了一秒,那一秒仿佛过得特别漫长,他能够感觉锋利的刀刃是如何轻轻割开她柔嫩的皮肤和血管,他也能看见血是怎样一点一点从伤口渗出乃至涌出,她的血亦是红色的,但略显得淡。如同她外表给人的感觉一般,柔弱洁净、如待宰的羔羊。
但下一秒钟,这只待宰的羔羊便不知怎样地挣脱了他的手臂,圣光笼罩在她身上,形成薄薄的一层结界。她吟唱起治疗法术,流血的伤口在渐渐痊愈。
这是意外,然而作为一个杀人如麻的潜行者,他能够从容对待各种意外。没有犹豫,他紧紧跟上。扬起的刀刃下,没有怜悯。
结界迅速地破了,她的血沾满他全身。淡淡的,有些青草的香味。
他对准了她的要害刺去,这一刀下去,一切就该结束了吧。他这样想着,却突然觉得怀中一空。
她再次挣脱了他,虚弱不堪、却无比坚定地吟唱着治疗法术。淡淡的圣光笼罩在她身上,他不由挑起眉,仔细地看了看她。
多么倔强的求生意识啊。他在心中赞叹着。可是任何求生意识在他面前终将破碎,她的生命是他的,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想要。
那就让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来得更有趣一些吧。他没有再加重手上的力度,只是展开鬼魅般的步法,围着她一刀一刀割下去。层层暗影步在森林中仿佛绽放着妖媚的花朵,她身处花蕊,徒劳地用他向来视作伪善的圣光术苟延残喘着她的生命。可是没有用,她的法力会有耗尽的时候,那一刻来临时,便是她生命终结的时候。
其实生命的终结并没有那么可怕吧。一边用刀划破她皮肤的时候,他一边这样想。这样努力地求生,又是为了什么?
“沙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杀人了?”记忆中有个纤纤细细的女声,这样子对他喊道。她扎粉红色的辫子,眼神清澈得仿佛从未染过凡尘。她过着与恶魔打交道的生活,但她说那只是为了保护这世界的宁静。她说力量的背后应该是怜悯。还有,只有她一个人叫他沙子……
他摇摇头,甩去多余的记忆。眼前仍是宁静深幽的森林,用尽了魔法的女孩子依在一棵树上喘息。血不停地从她身体里流出来,她眼看着死亡一点一点降临,却再也无能为力。
结束吧,他有些惋惜地想,可惜了这样坚强的一个对手,如果她不是牧师而是别的什么职业的话,也许这场游戏将更精彩一些。
死人的眼睛会残留着死前那一刻最想见的人的影像,这个说法他虽听过多次,但是却从未去看过那些死于他刀下的人的眼睛。那些生命都过于脆弱,刀划过后,他便再不关心些什么。只有这个温驯得如同绵羊的女孩子,却让他第一次起了好奇的心。他想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持着她一直活到这一刻,他想知道她临死前脑中反复划过的那一个人,到底是谁。
可是当他望向她的眼睛时,却不由惊呆了。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里面有着比阳光更明亮的生的欲望。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手,刀刺在她的胸前,可是流血的伤口并不致命。
绝望祷言么……他忽然有了一些莫名的情绪。他收回刀,女孩的身体像棉花一样软了下来——却支持着并没有倒下,往后退了几步,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停住了手,问道。
女孩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值得你那么想活下去?”
女孩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阿诺。”
“阿诺,他是谁,你的恋人么?”
女孩没有说话。
又是该死的爱情。他愤愤地想。他痛恨别人的幸福,如同终日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痛恨阳光。曾经他也有像他们一样庸俗而幸福的机会,可他自己却永远将它丢掉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的恋人没多久就会把你忘记。即使你不死,即使你今天不遇见我,他也可能会爱上别人,又或者因为其他一些可能很无关紧要的事情离开你。这样子的生命,又有什么意思?”
他阴阴地笑着,说出催眠般恶毒的字句。他迷恋这种摧毁的感觉,因为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与其让它们日复一日地黯淡,不如痛快地死在自己身中。他要摧毁面前这个人,从生命,到灵魂。
女孩低下头,仔细地想了想,然后轻声说:
“可是我觉得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阿诺还在家中,等我晚餐。”
就是如此简单的理由?那一刻他突然起了一种崩溃的感觉。他像是蓄尽全身力气给对手一击,但最终发现那一击却击错地方的人。他第一次感到失态,扭曲着脸,愤愤地说:
“你回不去了!”
“可是我想回去。”
女孩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棉花。可是这样轻柔的声音却让他隐隐嗅到一丝危险。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想,愚蠢的灵魂他可以不要,但是生命,必须留下。
他握紧了匕首,瞬间将自己隐藏于夜幕之下。当夜幕撕裂的那一刻,他将用他的匕首毁灭一切。
可是他只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剧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滴落在地上。
暗言术·痛……
他还在思索,突然觉得滴落在地上的血开始无限地扩大,一直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蔓延,他想叫却又无力。层层血光间伸出了恶魔的手,将他一直往下拖,往下拖……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是宁静的小湖,血顺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流。数步之外,女孩手中泛起黑色的火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才是地狱的模样。”她淡淡地笑。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当他一边将伤口制造上女孩的身体,一边忍受着当刺骨的痛穿透他的灵魂撕裂他的身体时,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为什么?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宁愿背弃圣光也要活下去?这世上真的还有那样值得坚持的美好的东西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去看看那个叫阿诺的人长什么样。只是可惜,今天他们俩必然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他的生命所剩无几,而她的也是。最后一击前,她停下来,看了看他。
也许并不是过了很久,只是一颗流星坠落那样久吧,但那一刻他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透过她半透明的皮肤他能够清楚地看见她的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在这一击之后,必然有一个人要死去。而迄今为止,事情还未发展到他不可控制的局面……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索到一块治疗石,一块很硬的治疗石,但手指摸上去时,仍感觉到一丝温润。
自从他成为潜行者那天开始,这颗治疗石便放在他兜兜里了。一直以来他遇到过很多次险情,但无论多么危险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使用它。
只因为那一天,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子将石头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
“这是给你的冬幕节礼物。如果你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东西的话,就使用它吧。那个时候,我会回来。”
他才不相信会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呢。他宁愿让它一直在兜里发霉、烂掉。可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不索性扔了它呢?
他其实还是有一点想她回来的。但是他有他的骄傲,他是一个潜行者,什么冬幕节,什么爱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
无限拉长的时间,终于也渐渐走到尽头了。
对面的女孩子,全身散发出黑色的火焰,带着地狱的决绝味道,扬起了手。
暗言术·灭……
其实从逻辑来说,并没有其他选择呀。如果我相信世界上有美好的东西,那同样相信的她就必须要死。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不信的人继续不信呢。当他倒下的时候,他这样想。
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清晰。他就这样清晰地看着女孩停了手,身上恢复出那种亮晶晶的光芒,然后小心地提起了装鱼的袋子,也没有休息一下,便急急地向东边走去。
至少以后再也不必忍受这无聊的冬幕节了,至少我到死都没向那伪善的术士投降。
当他死去的时候,他仍在这样想。
…………………………
后来,在一个布满灰尘和蛛丝的墓穴里,他突然醒过来。
然后他走出门,发现自己成了被遗忘者的一员。
他仍然选择做一名潜行者,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他仍然杀很多人,只是如果对手想要活下去的愿望特别强烈的时候,他便会默默离开。
他仍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幸福,但至少他不会再阻止别人去相信。
无聊的时候他会潜行回暴风城,看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听听那些曾经熟悉的语言。他开始觉得,那些嬉闹声和粗俗而欢乐的歌声,其实也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一日,路过东谷伐木场,他不期而遇那个女孩。
她从一个小木屋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明镜湖边去钓鱼。到了日落时,她又走回去。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后来的很多天,他常常潜行到她家附近看。他很想看看那个叫阿诺的人长什么样,生前的一个小小愿望,如今竟成了执念。
可是他一次都没碰到过。女孩不再时,屋内总是一片昏暗,完全不似有人在家的样子。
已经是第二个冬幕节了,他终于忍不住,跑去问了附近住的一个老头。老头眼睛看不见,因此当他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游客。
“啊,你说的是蒂努薇尔吧,”老头淡淡地说道,“她一直是一个人住。”
“为什么?”他惊诧万分,“她不是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恋人吗?”
“你记错了吧?”老头笑起来,“蒂努薇尔是个苦命孩子,几年前的冬幕节,迪菲亚兄弟会一场火把她家全烧了,只她一个人活了下来。后来就在旧址上建了所房子,一直一个人住。”
“可是、可是……”他不由语塞,“她的恋人……”
“蒂努薇尔真可怜啊,”老人自顾自地回忆着,“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蜷缩在屋子壁炉的一个角落里,怀中抱着她的猫。那是那场大火中除了她之外活下来的唯一生物……”
“可是阿诺……”
“对,没有错。阿诺就是那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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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08年的第一个祝福,身体健康,开心就好
游戏文学?哦,玩的不多了,与时俱退了。
平常看看起点小说,诸如回明之类的。
听说养猫使人有爱心,养狗使人爱使唤。
最近也想养猫了,因为那天在小咖啡店门口看见一只猫,很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我蹲在它旁边,它就爬到我身上来了。
我小说写得比评论多 只是从不发在这里
这个是游戏小说 因此例外了
改下吧:长相猥琐的骑士
虽然很久没看过你写,应该说压根记不起六七年前写作文笔,或者根本没印象你除了评论有写过什么。总觉得是转载来的,或许是文章带给内心的感觉与观看集结号时那种内心的寒冷与震撼相似吧,无论谁的执笔,都会另我无法忘记。
已阅,很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