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的黑盒子

2001年的时候，我19岁。

穿很长的白裙子，上面套件黑色外套。头发从没烫过，长而黑。

10月的一天，我坐在羊的车里。我们开了将近一百公里的路，一直向南，去南威尔士的一个小村。

我们去买狗。羊说，他想要一只狗。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一只狗，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有两只猫了。我喜欢猫，寂寞感性又独立的动物。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没有谁没了谁会活不下去。

可是狗是不一样的吧。那样天真又愚蠢的动物，甚至可能会欺负我的猫。

可是羊说他想要，我便不反对。那时候的我，真容易顺从别人。

在一群拖车聚集的地方，我们见到卖狗人。他带我们去看他的狗。一群小黑狗围在一个围栏里，都有油亮的皮毛和无辜的大眼睛。我们本来要选皮毛最亮眼睛最大的那一只，可是在下决心之前，我突然注意到她。

她是黄色的，唯一一只黄色的小狗。毛显得很硬很粗糙，站起来甚至也没有其他小狗高。可是她一直趴在围栏上固执地对我们叫，声音是最大最响亮的。

突然就有些喜欢她了。我对羊说，就是她吧，叫得多响。

于是就是她了。我们带她走，临走前她的母亲，一只白色的西高地还恋恋不舍地追着我们的车走了好几步。可是小狗没有丝毫别离的感伤，黑黑的眼中全是对未来的好奇。

我看着她顺从地趴在羊的大腿上，心里想，她晚上会哭，会想妈妈吗？她这么小，对突然改变的生活能够接受吗？

半路上她不安地扭动身子。羊说她可能想便便。在一个超市外的草地上，我们把她放了下来。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四处闻来闻去，尽管她很小，四条腿也显得很短，可是我总觉得这种小动物会像猫一样，随时迈开敏健的步子，一不小心便逃之夭夭。

可是她显然并没有逃跑的想法。她在树下满意地便便过，四周看了看，突然撒着欢儿向我冲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了她。

从此家中多了一个新成员，一个十足傻气又十足可爱的成员。先前关于她会欺负猫的担心真是多余。一起的日子里，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她被猫打得满地找牙。明明是她狂怒着吠着张牙舞爪状跟在猫身后，但细细一看，却见猫不紧不慢地踱在她前面两三步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回头给她一巴掌，然后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羊给她起了名字，NOVIA，西班牙文里面，女朋友的意思。多么甜蜜的名字。羊是个很糟糕的主人，但他好歹给她起了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名字。

她一点都不思念她的母亲，每天撒着欢儿和我们玩闹打滚混吃胡睡。她睡觉会打呼噜，等到你忍无可忍去教训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张着眼睛。这时候我总是恨恨骂一句，靠，你这个张飞。

狗真的比猫麻烦，每天要带她散步，要带她出去便便，不能让她孤独也不能指望她自得其乐。可是每次带她上街时，看着路人带着惊为天人的神情围得水泄不通逗她玩，交口称赞着她是多么甜美多么可爱的狗时，我膨胀的虚荣心让我觉得，原来养狗也是有好处的。

那些日子，我好象做了一个长梦。梦里总是有很好的阳光，像BORTH的沙滩一样的金色。我带着她在沙滩上漫步，她欢快地刨着沙子。偶尔碰上搁浅的水母，她便打个小小的喷嚏。

梦醒来的时候是2002年12月，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在一部残缺不全的车上。车前盖冒着青烟，玻璃碎洒满我一身。羊的头垂在方向盘上，粘粘的血从他鼻孔里流出来。四周停满了车，默默地看着我们，像灰色的河流。

我不停喊他的名字，将他从他的梦中喊醒。救火车割开我们的车顶，将我们从车座中拉出。我们都活了下来，竟然，并没有受很大的伤。可是就是在那一天，我恍然觉得我的青春岁月就此一去不复返。

羊很快就离开了，他的父亲接了他回国养伤。留下我一个人在威尔士的村庄里，和我的NOVIA一起，带着乌黑的眼眶和麻痹的右半身。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每天凛冽的风都从小屋薄薄的墙缝中漏进来。我的钱花完了，每天吃土豆做的饼。偶尔搭便车穿过荒凉的郊野去城里，买廉价狗粮回来喂NOVIA。她怀孕了，而我不知道我能做点什么。

 冬天最冷的那个早晨，风夹着雪花吹开了我的门。风声中我隐约听到小狗凄厉的叫声。我起来，发现NOVIA虚弱地躺在衣柜底下，绿色的血染上了我的衣服。我给它们换了地方，然后清理衣服时，发现又一只小狗跌了出来，已死去多时。

后来她陆续又生了两只小狗。有一只自出生起就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看过这个世界。NOVIA真的是个孩子，完全不知道如何做母亲，完全不知道如何让她的孩子活下来。她是个孩子，可是我又何尝不是。

因为我们都是孩子，所以那时候并不觉得害怕，亦没有觉得特别悲伤。只是平静地将死去的小狗掩埋，然后，平静地活着，活过那个生命中最长的冬天。

春天到来时，我决定离开。羊留不住我，但他留下了NOVIA。告别时我有一些不舍，但想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了。我要与过去的生活告别，而她，也只是过去的生活中的一角。

没想到很快又再见。几个月后，羊也来到雪埠。他也是个孩子，永远不懂如何抽离过去的生活，又比其他人更加害怕寂寞。我们平静地保持普通朋友的关系，平静面对他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未爱过他，从未爱过这个和我不同世界的人。可是我居然和他在一起一年多，到最后甚至几乎搭上自己的性命。为什么不爱都可以容忍，真是懵懂而无知的年龄。

唯一开心的事又能经常看见NOVIA。我带她出去散步，入夜的时候抱着她睡，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各自着各自的生活。很奇怪，在天各一方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黑黑的眼睛和硬硬的毛发。但是当生活中并不缺少她的时候，又觉得她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

我们平静地生活，就像一家人一样。

羊真的不是个好主人，每日忙于沉浸于他自己的世界里。NOVIA趴在屋子一角，痴痴地看着他。

可是他显得比谁都爱，比谁都想要占有。2005年我离开英国，回去自己家乡。离别时我试着说，能否把NOVIA给我。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像以往一样，他不舍得放手，而我宁愿放手。在他们的世界之外，孤独地老去。

于是我回来，做了一个长得有些过分的噩梦，一直不曾醒。

在另外一个世界，迷惘的天空中有尘世的倒影，候鸟飞过宿命和人群。广厦林立是寂寞的沙场，而我灰色的声音，没有人听得见。

有时会觉得孤单，刺骨的孤单。那个时候想，如果养只宠物，会否感觉好一点，会否觉得我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同事送给我一只猫，一只刚满月的小猫。我刚把它抱进怀里的时候，MSN响起来。羊在叫我。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我商量。

我起先一直不认为他能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找我，因为我一直不曾想到NOVIA。

我离开后NOVIA过得并不好，羊即使在生活稳定时也没有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又何况是不稳定的时候。

最近一次，他把她托在朋友家。朋友忽略了她，羊把她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

她的右眼后来肿了，一直流脓，羊说怀疑她右眼已经失明。

心突然收紧了，我说，如果你真的照顾不好她，就把她带回来给我吧。

羊问，seriously?我说，seriously.

后来我想一想，突然发现已经过去六年。六岁大的狗相当于人的多少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一直觉得她在长大。然后有一天，突然就觉得她老了。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应该早已忘了她曾经有过母亲。

她是我的小宝贝，可是我不负责任地离开了她，又把她留给一个更不负责任的人。

她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孤独地老了。

还不是最坏的。又过了两天，收到羊的留言。他带了她去看兽医，医生说她其实已经完全失明了，两只眼睛。

可是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无辜，人世的阴影都染不进。怎么会得病，怎么会失明。

如果看不见了，是不是就算到我这里，也认不出我了。

离别的日子里，她应该也会牵挂我吧。当她呆呆地回忆时，她也曾设想过和我重逢的情形吧。

可是如果有一天，当我重新拥抱她的时候，她却再也看不见我了。

我的小宝贝，她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走路的时候会撞墙，喜欢等我睡着之后蹑手蹑脚地爬上我的床，听到我说要给她洗澡时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她一个月大的时候走入我的生活，可是如今她比我还老。

如果能回到那一日，在那个飘着细雨的小村庄，也许我会对羊说，我们走吧。

什么都不要选择，就这样走吧。

我们只适合养猫，并不适合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