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一个春天要悄悄地来了。

    广州的空气中已充满了春天将来时那种微潮的气味,穿一件棉布的单衣便可以从早出游至深夜。年轻的女孩子开始露出白生生的大腿,站在北京路街头一眼望去,煞是好看。

    上海午后的阳光也开始有了几分慵懒的味道。虽然温度远比广州要低,但并不觉得冷。街头打扮精致的女子,虽不至要将大腿露出来,但薄薄的黑色丝袜,也未尝不是一道风景。

    即便是在年三十那天最高气温还在零下数度,北风三到四级的北京,在我离开时,也有着和煦的阳光...

  • 仿佛已有很久没见过绽放着的紫荆花了。

    是那样奇妙的花朵,无论大小美丑都只得五片花瓣,白色的花蕊均匀地向花瓣伸展出渐渐变深的紫红色,树叶似是两个拼在一起的椭圆,十分可爱。

    记得上初中时,整个城市到处都是刚种下的紫荆花树,小小的树苗在道路两旁努力地生长,并不起眼,却比比皆是。

    如今却很难看见幼小的紫荆花树了。我所见到的树,都有着粗壮的树干和亭亭如盖的树冠。看得久了会心生疑惑,觉得那些幼小的树并不是长大了,它们只不过是消失,然后被这些大树取...
  • 2008-08-28

    飞锡庵夜话

    飞锡庵香火并不旺,相传只是两个云游的高僧来到这荒僻山上偶尔建得,然后却又不顾离去。至如今,蔓延的树藤几乎淹没了庙堂,冷清的禅房在乱石间静静伫立。穿过纵横的树影可隐约看见山下的县城,隔着灰黄色的尘嚣显得那么不真切。与飞锡庵比起来恍然是两个世界。

    禅房外种着沙罗树,树影婆娑,风吹过时空气中便仿佛充满了神灵的呓语。风停时一切依旧,只有穿过树叶的破碎的月光,冷清地照拂着这隔了世的佛界。

    众僧皆云,这沙罗树,是极好的树。昔日佛祖,便是在这样的一棵树下,七天七夜然后领...
  • 在米兰·昆德拉笔下,有这样一对夫妻。

    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然后相爱。最初他彷徨挣扎过,但仍然接受了这个突然闯入生命的女子。中途她放弃过,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他只忍受了一个星期,然后又追了回去。

    其实并非一帆风顺的爱情。有太多偶然发生。他是习惯了单身的男子,有众多情人,且在她到来后仍然时时外出寻欢,行将老去时依然故我。如果不是她忍受下来,即将老去时让他答应一起去乡下,这个故事的结局也许又另要改写。

    她表面上是温顺而无助的女...
  • 2008-06-10

    看完烟火

    蜜月中,孙经武问宁波:“快乐吗?”

    宁波点点头。

    “可以形容一下吗?”

    “你使我快乐到以后无论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原谅你。”

     ——亦舒的《灯火阑珊处》中,如是写道。

    如果只是看他们的故事,看到这里便好了,不必看结局。

    管他明天会有怎样的回忆,至少在这样的一段回忆里,...
  • 2008-06-02

    十九岁的爱情

    为新书写序,下笔伊始,便开始回忆。

    不知道哪里总是有那么多往事可以追忆。记性太好,也不是好事情。以前用5G大的硬盘,只保留有用的东西,其他的程序文件,统统删掉,哪有那么多可以烦心。如今用着40G,80G乃至120G,总是四处存了些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东西,一不小心又点出来,文件夹里一片混乱。

    但是要给一本从6年前就开始写的书作序,换了是你,又岂能不回忆。

    这次的回忆,是关于旅途中那些异乡的夜。异乡的夜总是特别黑,放眼窗外,除了天上的月光...
  • 曾在佛经上看来这样一个故事:阿育王少时,与朋友在路上玩泥巴。遇到出来化缘的佛,便随手抓过一把沙子,说:这个供养你!

    后来,阿育王以此善缘,成了治世帝王,而与他一同玩沙的朋友,成了他的辅相。

    佛说,因为那是不住相的布施,因为那是无所求的诚意。

    现在,他们说,今天你捐了多少?他们还说,XX只捐了XXX万,XX是人渣。

    灾难面前,谁的痛苦不是痛苦,谁的善念不是善念呢?

    天纵无情,我们依然需要笔直地...
  • 2008-04-15

    4月15日

    1989

    第一次吃生日蛋糕,很大的奶油蛋糕上面点七支蜡烛。

    爸爸送我一盒巧克力,全是小动物样子的。留着一个人偷偷吃,吃了很久,也没吃完。

    还收了一块电子表,很大的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的那种。上学路上一边走一边看,后来就摔交了,把新的长筒袜摔破一个洞。

     

    1995

    那个男孩子,有很漂亮的眼睛,很漂亮的手指。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他说生日啊,...
  • 2008-03-18

    樱花记

    楼下那株白色樱花开了,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光景。

    花朵密密麻麻地顺着枝条延伸,无比繁熙,无比妩媚,映衬着北京蓝如琉璃的天空,南方很难见到的澄澈明透的阳光,虽然周围楼房残破不堪,却也成了风景。

    记得以前在北京读书时,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我都会说:“我们去玉渊潭看樱花吧!”

    向男朋友说,向同学说,向朋友说,向其他一切认识的人说……

    樱花开了又谢,玉渊潭长什么样子,我却始...
  • 2008-02-14

    假如

    假如明朝醒来,发现数十年已逝,青春不再,青丝成雪,却犹能和枕边人颤颤巍巍地回忆着年少时的往事,那其实也不算是一件坏的事情。
  • 2008-01-29

    世界尽头

    直到世界尽头,你会否原谅我。

    直到世界尽头,我还能否见到你。

     

    末日来临的时候,我向天使许了一个愿。

    我说,请给我一双眼睛,让我在死去之后能看见自己胸腔中跳动的心。我想知道这一颗心到底要有多大,才能容纳下这么多的沉甸甸的回忆与悔恨,伤痛与悲哀。

    天使答应了我。取出我的心,将它托在手上。

    心其实并不大啊。红红的一团,湿漉漉地在天使指间颤动。我奇怪地看着它,不明...
  • http://orionchris.spaces.live.com/

    2007年12月29日晚10点,当我坐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时,这个素昧平生的北京女子,因为第三者插足家庭,从24楼跳下去,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从天涯上看到这些让人流泪的故事,联系到岁末年初,轰轰烈烈的公主门和胡紫薇事件,很想提笔写些什么。但翻来覆去,发现我能写的,惟有一些简单的纪念而已。

    我始终不是能够将一些网上看来的别人的故事提升到社会伦理高度的人,当我反反复复回忆...
  • 2008-01-10

    恐怖小说

    她拿了把小刀慢慢地顺着手腕割下去,划出一条灰白色的线,然后,无数血点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汇成好大的一滴,顷刻流了下来。

    她说,她只是想看看血是怎样地流。

    一维空间里的虫子很幸福,它看见线的一头是朵花,另一头是它,所以它拼命地爬啊爬啊,知道爬到终点,一切都是它的。二维空间的虫子就没那么幸福,它会想,会不会有别的虫子从斜里杀过来抢走它的花呢?

    三维空间的虫子最是悲惨,看到茫茫宇宙,未知的空间。纵然抢到了花,以后又该如何?想得太多,连最初奔...
  • 受够了被人指责我偷懒不写博的生活。给今天开始赶的小说建了个博客,以此证明我每日忙忙碌碌,其实都在码字。

    另外还是不太喜欢传统的闷头把稿子写完再交编辑的方式。还是希望一边写着,一边能听到不同的意见。

    所以建了这个博。

     http://xuanwu.blogbus.com/

    为避免被人乱转载,文章设了密码。

    密码提示问题:我养过的狗叫什么名字?

    答案其实很容易找。...
  • 2008-01-01

    夜歌

    “回头再看,微微灯光。

    无止境,寂寥不安。”

     

    从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飞机已经快要抵达广州。

    梦中心悸仍未平息,却也只是跟着广播提示,茫然地收起面前小桌系上安全带。回想此前,也是这样,从沉沉的噩梦中醒来,但看见枕边人的脸,便不由自主地微笑,心安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

    还想多回忆些什么,飞机已分开云层渐渐下落。巨大的气压差袭过来,耳膜不甘寂寞...
  • 2007-12-25

    冬幕节礼物

    夜幕降临时,沙尔突然觉得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为什么会烦躁,他不知道。正如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冬幕节这样愚蠢的节日。他痛恨节日,因为越是热闹的日子越容易提醒他的冷清。虽然对一个独行惯了的人来说,冷清应该有如家常便饭,可是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日子,别人的热闹如同病毒般骤然降临,提醒他原来家常便饭也有难以下咽的时候。

    从镶金玫瑰的阁楼窗户向外往去,可以看见银行门口的喷泉水池旁张灯结彩,红红绿绿的礼物包挂在高大美丽的纵树上。孩子嬉戏着从水池旁跑过,不知谁唱起了...
  • 2007-12-17

    爱我,爱我

    阿难,我今问汝。当汝发心缘于如来三十二相,将何所见,谁为爱乐。阿难白佛言:世尊,如是爱乐,用我心目由目观见如来胜相,心生爱乐。故我发心,愿舍生死。佛告阿难如汝所说。真所爱乐,因于心目。若不识知心目所在,则不能得降伏尘劳。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使汝流转,心目为咎。吾今问汝,唯心与目,今何所在。

    我始终堪不破红尘。庆幸的是,我知我心流落何方。

  • 2007-11-14

    我的小宝贝

    2001年的时候,我19岁。

    穿很长的白裙子,上面套件黑色外套。头发从没烫过,长而黑。

    10月的一天,我坐在羊的车里。我们开了将近一百公里的路,一直向南,去南威尔士的一个小村。

    我们去买狗。羊说,他想要一只狗。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一只狗,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有两只猫了。我喜欢猫,寂寞感性又独立的动物。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没有谁没了谁会活不下去。

    可是狗是不一样的吧。那样天真又愚蠢的动物,甚至...
  • 2007-11-03

    忘了哭

    忘了哭。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因为当你想起你也是有眼泪的时候,你会泪流成河。

    过度的善是一种恶,过度的赞美又何尝不是。

    始终习惯勇敢,习惯在别人目光下完美的人,一旦发现自己的脆弱,那种无力,多么排山倒海。

    哪怕有人说一句,孩子,我知你累。

    也许今夜我便能恬然入睡。

    ...
  • 2007-08-08

    李商隐的寂寞

    给李商隐拼图,是在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事情。

    码字数年,笔下流转的多是帝王将相,横刀冷戟,似这般一笔一划地去写诗人,却是第一次。然而写下了,便也觉无甚不同。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际遇,却同般地无常,同般地浮沉,同般地过尽千帆。

    即使是朦胧如神话般的李商隐,也无甚不同。他也有过壮志豪情,也有过凄凉落魄,他也会爱,也会恨,也会伤心也会无奈。而且,他也会寂寞,他非常寂寞。

    诗人大抵都是寂寞的,因为除了诗文,他们一无所有。

    所以纵然我读不懂《锦瑟》,读不懂那一首又一首的《无题》,我却总自以为是地认定,倘若能够重新选择一次,他一定不会选择做一个诗人。

    白居易大抵也不想做一个诗人。尽管他写出那么美丽的长诗,又曾那样迷恋李商隐的文字。他说倘有来生,他愿为李商隐子。他死后几年,李商隐果然生下一子,他将儿子小名起为“白老”。轮...
  • 6月21日晚,中山纪念堂。

    我有些后悔我来过。

    即使来到这里,是我仅有的剩余的梦想;是我苦苦等待数月的一段时光。

    中山纪念堂的雕梁间有种破败的味道,门口孙国父几十年如一日般孤独地仰望被光污染过的天空。高温蒸腾,空气像凝滞了的果冻般。在其中费力穿行的我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我奋力地游过那一群在耳边喋喋不休面容叵测的黄牛党,穿过狭窄的纪念堂入口,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进大厅,找到自己的位置,感觉好象回到大海。我以为我能就此畅游,我以为我不会死。

    我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当灯光响起,他身披月光出现在十几米外的舞台上时,我会不会安静地流下眼泪,还是会像出卖掉自己的灵魂的人一样尖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当并不怎么梦幻美丽的灯光骤然亮起,当我们的王子在那狭窄的小舞台上缓缓步出时,我竟然只是一阵阵地茫然。

    茫然,觉得一切非现实,却不是因为...
  • 2007-06-13

    点名游戏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点名游戏

     http://keiseki.bokee.com/viewdiary.15903127.html

    一、去过的地方
    天津、北京、上海、重庆、安徽(合肥)、江西(南昌)、 陕西(西安)、甘肃(兰州、敦煌)、湖南(几乎所有城市)、广东(几乎所有城市)、广西(桂林)、海南(海口、三亚)、香港、英国

       
    二、国内想去的地方
    西藏
     
    三、国外想去的地方

    意大利

     

    不知道还和谁的博客有联系,就让这个游戏这一端到我这里为止吧。

    ...
  • 2007-06-11

    永远不再

    (一) 

    那个生命中经过的男人,最后的画面,停留在2006年8月一个下着雨的早晨。

    从我的家里出来,他要走。我说不留一留,他说要回去吃饭,答应了家里人。

    于是我说,我也要出去,顺路的,送你吧。

    然后慢慢地跟着他的脚步走下楼。打了车,送了他,又一个人去二沙岛的医院。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看我,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睛很黑很温柔。心里就有轻轻地痛。

    他好象还说了一句什么。大概就是下次再见以后再约之类的。

    可是终究不曾再见。

    很久以后还是一直不曾让他知道,那一天我后来去了二沙岛的医院,看望我住院的母亲。那一段时间,每天我都在医院度过。那一段时间,我的生活一塌糊涂,麻木得连眼泪也似流不出。之前那一夜,他的朋友赞我漂亮,其实我又哪有表面上的光鲜。

    还有,其实那一段路一点都不顺。我凭...
  • 现实没有绝望祷言,放下电话后,我脑中浮出这样一句话。

    玩WOW几个月了。无聊的时候就上下。并非有多喜欢游戏,只是在那里可以暂时忘却外面的事情。不喜欢RAID,连战场都越来越少去,闲散的时候只是自己骑着马在那些陌生的风景里游荡。WOW里的月亮很大,总是像个UFO一样挂在天上。

    牧师有一招叫做“绝望祷言”。不是很常用,但是只要它没有CD时间,看着那个亮亮的图标心里总是有点安慰。不需要耗任何蓝,不需要吟唱时间,轻轻按下去,血立即加上大半。我喜欢这个技能的名字,绝望祷言,是绝望的时候所有的寄托罢。

    可是生命总是脆弱的。有时用过绝望祷言,还是难免一死。只是在那一刻,至少心里有种捞到救命稻草般的安稳。

    可是现实没有绝望祷言。如果不能给自己套好盾加好血,那么你连反击的力量都没有。如果你没有了绝望祷言就只会哭,在这场游戏里你注定...
  • 在这样一个下午,熙熙攘攘的网吧,偶尔打开一个网页,听见你的新碟。

    第一次听见你的歌声是OPERA2,那时感觉如同被摄魂。然后我日夜听你的歌,写文章的时候听,睡觉的时候听,走在街上的时候,手机接着耳机在听。家里墙上海报上是你的样子,电脑桌面是你的微笑,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起你的眼睛:那么清澈,又那么寒冷。

    怎么会有这么老的追星族。我常嘲笑自己。

    可还是平静下来。死水一样的生活,就算会有涟漪,也总会平寂。我渐渐学会听着你的歌,做一些和你的歌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学会有规律地生活,很少做梦。

  • 2007-03-04

    有罪

    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博客像有小屋小院的庄园。每日推门而入,所见的皆是一样的风景,一样的来来往往的人们。于是以为它一直会像这个样子,他们一直会在这里。可是离开很久,再回来,只看见满院荒芜,杂乱的字体像野草横生,层层叠叠,如此凌乱,触目惊心得诡异。

    这些时间,日子像晒在沙滩上的鱼,一点一点被风干,最后只剩下横陈的腐朽的躯骨。传说中的“年”曾是一个能吃人的怪兽,现在世界太小,已容不下一个怪兽存在。可我依然相信,它仍在那里,只不过它涂抹上了脂粉,穿上了漂亮的衣...
  • 郁郁古榕低垂于珠江两岸

    霓虹画舫穿梭于粼粼流光

    夜幕依稀了故人容颜

    在回忆荡然无存的地方

     

    舞曲旋律犹自萦绕不休

    末班车上,疲惫的人已入梦

    星河坠落,长街花灯如昼

    这刹那谁赠明镜照初心

     

    所谓初心,是你不要的回忆

    是我无可挽留的爱情

    城市是伤痕累累者的废墟

    城市是失忆者的歌舞升平

     

    灰色的苔痕,布满我的发

    而你啊,你在没有我的天涯……

  • 2006-11-06

    生死契

    国王在弥留时,忽然依稀地记起一些往事。

    所谓往事,只是比烟还淡薄的一缕痕迹。只是雪泥鸿爪的一瞥,毫无来由,亦无去处。

    有女子晏晏的笑颜,有秋日阳光下的茜草,可那女子是谁,在何处见过,竟是完全想不起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在哪里等我?”

    国王喃喃地说。只是弥留时的呓语。

  • 2006-10-28

    岂曰无士

    父亲是个文人,却常常自诩为商人。

    而我,喜欢看些书,写些字,听些音乐,虽不至于以文人自居,但总认为“读书人”还是当得上的。

    只是有时,思绪飘转,会有莫名但清晰的感觉:

    我其实是个商人。

    是商人,每天做商人做的事,思考商人们思考的问题,像商人般给每一个灵魂标价。

    所以每次当父亲乐此不疲地将他那些所谓“名士朋友”介绍给我,并要我一一称他们为老师时,我虽顺从,但心里总是泛起冰凉的不屑的感觉。

    逢场作戏的场合,我见得不少。那些人呼啸而来,吃海鲜,喝茅台,一番口沫横飞互相吹捧,然后带着酒气晃晃悠悠作别。“老师”两个字,我叫得不少,却从未当真。我不当真,他们亦不当真。

    什么名士风流,什么魏晋风度,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时代,虚伪自私,急功近利,游戏规则是赤裸裸的价码。人和人的区别只在于价码高低,哪有所谓名士。

    不是心疼那几只虾几瓶茅台,但那样的价格,完全可以买到更有用的关系。

    那一天见到他时,我也是如是想。他外表普通,沉默寡言,不喝酒不吃肉,与旁人格格不入。

    即使是装“名士”混饭吃,也是个不成功的戏子。

    父亲却不以为意。他从来都缺乏以表推人的判断力,却不知这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

    他喜孜孜地向他介绍我,并向他求字。他点头,答应。

    过两天我去取字。父亲给了我七百块让我买条好烟。我克扣掉一半,买了条三百五的。

    字取回来,很大,很好看。然我不懂字画,即使觉得好看又如何,也未必见得好。

    父亲还是知道我克扣烟的事情,微怒。我晒笑,将钱丢还给他,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又过了两天,父亲还是设宴招待他。席间说要他教我字画,他淡然一笑,说好。我从不落父亲面子,随之叫老师。

    父亲竟喜不自胜,当即给他包了个一千块的红包。我不爽,但还是表现出了一个良好商人的素质,谈笑自若。他推辞,我就硬将红包送到他手里。覆水难收,面子上怎样也要过得去。不出意料,他也就收下了。

    然后告别,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点头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我想,风吹鸡蛋壳,财散人安乐。只当我今天吃了一份四头鲍。

    又过几天,父亲催我拿字去裱。我怏怏地去了字画店,方将字展开,店里人都围过来看。听见有人低呼,啊,是X老师的。

    老板问我,这个字,怕要几千块润笔费吧?我哦了一声,心里终于开始有些不安。占了别人便宜,心里总是不安的。

    然后又是数日过去,那一日午休回公司,赫然发现自己桌上堆满了东西。

    一袋一袋的堆积着,将整张大桌面都占满了。还以为是采购买回来的办公用品堆在我桌上。正准备教训人,突然发现里面有个青花的瓷器。

    然后将袋子一个一个打开,毛笔宣纸帖子砚台镇纸笔筒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一个一个跃然而出。精致的青花,平滑的石纹,是完全不属于我这世界的美丽。

    父亲走进来,说,是X老师送来的。

    又看看桌上的东西,说,真是细心,能想到的他都买过来了。

    袋底有个红纸包,我打开,里面有五百块钱。

    我看看父亲,他无奈地笑笑,说,他只留下了买东西的钱。

    父亲出去后,我就一件一件把玩着那些东西。突然发现有些器皿下贴了标价。

    然后一个一个翻过来看,有些有价钱,有些没有。但仅仅是有标价的,价钱加在一起也有一千多块。

    那一刻,我在想,我恐怕真得练练字了。

    感动了一下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开始不停盘算这笔帐。

    一幅字,一堆至少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下次得找机会请他吃顿好斋饭,再买些好烟好茶叶送回去。

    这样才能扯平这个人情。

    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悲哀地发现,我果然还是个商人。

  • 2006-10-22

    Vamos a Milan

    Vamos a Milan

     

    丢掉了王子的灰姑娘        ——《Dirty Pretty Things

    他们在希斯罗机场告别,天边渐渐消散的浮云是唯一的见证。

    他回非洲的家,她去纽约。他怀念家中的儿子,和亡妻的墓。而她,即将飞往心目中构思了无数次的美丽的城市,那里应该有沿路鲜花,应该有无忧无虑的市民,应该有健壮的警察骑着漂亮的白马安详地走过。他们曾在一起走过最贫穷的绝望的无助的过往,而今他们终于走出,然后各自天涯。

    在入关处前,他深深看她。她仍那么年轻,美丽的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华。她将与他分道扬镳,如同一滴水般汇入纽约那个比伦敦更浩瀚的海洋。毫无疑问,他爱过她,且现在仍在爱着。可在那些灰暗的绝望的过去的时候里,当她问他“Do you love me?”的时候,他只是推开她,重重地说:

    “Love? For us, there’s only survival!”

    她淡淡地看着他。她十七岁那年偷渡到伦敦便认识他,他总将她当作了那一个愚蠢懵懂天真矫情的孩子,现在亦是。然她知道,她或许愚蠢过,懵懂过,天真过,矫情过,但这一刻,她已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这时候,她听见他在说:“跟我走吧。”

    “跟你?去哪里?”她一遍又一遍抚摩着手中那本假护照的封皮,淡淡地笑问。

    “去非洲。去我的家。”

    “那里美丽吗?”

    “美丽。”

    “那里会有沿路鲜花吗?”

    “会。”

    “那里的人都无忧无虑吗?”

    “那里的人都无忧无虑。”

    “那里会有骑着白马的警察吗?”

    “那里的警察都骑白马。”

    “谢谢。”她在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却摇着头说:

    “谢谢你。但我知道,不会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他目送她离开,在过关之后她又回了一次头,见他仍站在那里。她向他摇摇手,继续向前走。她知道一切都不会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但除了这样又能怎样。他们只有行色匆匆,从一个泥沼,到另一个泥沼。

     

    我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带你们到流奶与蜜之地。”——《出埃及记》

    我很讨厌在傍晚醒来。那时总是华灯初上,窗外的行人带着一身夜会的繁华气息喧闹地走过,霓虹亮起来,音乐响起来,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坐在自己昏暗的屋中,茫然四顾,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没有办法,我还是必须醒来,在满城灯火中醒来,在散落着CD和书本的屋里醒来,在39.2℃的体温中醒来。如果觉得无助,我会告诉自己:

    我。将。去。米。兰。

    去米兰。那个古老庞大而浪漫的城市。地中海吹来的南风能吹散一切愁绪,街头的流浪艺人用小提琴拉出月光一样的音乐。咖啡馆在空气中弥散出微苦的香气。我去圣罗西,去梅阿查,在红黑和蓝黑条纹掀起的浪涛中,用自己的声音将自己湮没。

    十七岁的时候我在广州,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庸俗而平淡。北风起时我会北望,告诉自己,我要去北方。那里有宏伟大气的巨型建筑,宽阔平整的街道,到了冬天就会掉光叶子的光秃秃的树。我要去北方。我会去北方。

    十九岁时我在北京,一个寒冷而破败的地下室改建成的酒吧。我因为连续的熬夜而肤色晦暗,抽烟过多而趴在桌上不断地咳嗽。一个描着黑眼圈的女子为我算命,她说两年后,我将去一个叫雪埠的地方。

    雪埠在哪里,我并不知道。我却不由自主顺着这个名字将那里想象成了一个美丽恬淡的小城。春天时樱花满地,冬天时大雪将整个城市覆成极纯的白。那个地方应该在千里之外,异国的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生活雍容而无忧。

    二十一岁时,我来到英格兰一个灰色的城市。那里的街道狭窄而肮脏,无数的印巴人和外来移民将那里变成罪恶和阴谋横行的城市。在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里,我惊讶地发现,他们把这里叫做“雪埠”。

    不是没有樱花,不是不下雪。春天时阴雨连绵,樱花开了便落了,在积着污水和垃圾的地上碾落成泥。冬天时细雪降下,转眼便被车胎碾成了一道一道不明不白的灰。天气总是冷清而湿寒,石头筑的房子挡不住寒冷,它们从薄薄的四面墙间不停地渗入。我杯中的茶换了又换,只为那点可怜的温暖。那个时候,我会想,我要回家。

    如今我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江边的在全国能找出上百个雷同的中型城市。建筑总是灰色的,陈旧的六层板房占据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土地,街上的车开得杂乱无序,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每一个早晨,在一片喧嚣中醒来,我总是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因为一睁眼,世界总是面目全非。

    然后只能告诉自己:起来吧,起来吧。去拼搏,去奋斗。去坚强地活着。因为总有一天,我要去米兰。那里总会有一个人在等我,我要他拉着我的手,去看那些我们从未看过的风景。或许我会将这些年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但那些海枯石烂的往事,在那时讲出来,会成了怎样的云淡风清。

    “不会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电视机里的女人流着眼泪说。

    不是那样又怎样,既然这样又为何不能那样。Vamos a Milan, vamos a nuestro casa, hace sol, llueve a cantaros, veale en Milan. Te quiero, es cierto.

    世界太小,已容不下传说。但我们依旧殷勤地期待。

    因我们都需要坚强地活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