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烟火- []
宁波点点头。
“可以形容一下吗?”
“你使我快乐到以后无论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原谅你。”
——亦舒的《灯火阑珊处》中,如是写道。
如果只是看他们的故事,看到这里便好了,不必看结局。
管他明天会有怎样的回忆,至少在这样的一段回忆里,...
郁郁古榕低垂于珠江两岸
霓虹画舫穿梭于粼粼流光
夜幕依稀了故人容颜
在回忆荡然无存的地方
舞曲旋律犹自萦绕不休
末班车上,疲惫的人已入梦
星河坠落,长街花灯如昼
这刹那谁赠明镜照初心
所谓初心,是你不要的回忆
是我无可挽留的爱情
城市是伤痕累累者的废墟
城市是失忆者的歌舞升平
灰色的苔痕,布满我的发
而你啊,你在没有我的天涯……
国王在弥留时,忽然依稀地记起一些往事。
所谓往事,只是比烟还淡薄的一缕痕迹。只是雪泥鸿爪的一瞥,毫无来由,亦无去处。
有女子晏晏的笑颜,有秋日阳光下的茜草,可那女子是谁,在何处见过,竟是完全想不起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在哪里等我?”
国王喃喃地说。只是弥留时的呓语。
父亲是个文人,却常常自诩为商人。
而我,喜欢看些书,写些字,听些音乐,虽不至于以文人自居,但总认为“读书人”还是当得上的。
只是有时,思绪飘转,会有莫名但清晰的感觉:
我其实是个商人。
是商人,每天做商人做的事,思考商人们思考的问题,像商人般给每一个灵魂标价。
所以每次当父亲乐此不疲地将他那些所谓“名士朋友”介绍给我,并要我一一称他们为老师时,我虽顺从,但心里总是泛起冰凉的不屑的感觉。
逢场作戏的场合,我见得不少。那些人呼啸而来,吃海鲜,喝茅台,一番口沫横飞互相吹捧,然后带着酒气晃晃悠悠作别。“老师”两个字,我叫得不少,却从未当真。我不当真,他们亦不当真。
什么名士风流,什么魏晋风度,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时代,虚伪自私,急功近利,游戏规则是赤裸裸的价码。人和人的区别只在于价码高低,哪有所谓名士。
不是心疼那几只虾几瓶茅台,但那样的价格,完全可以买到更有用的关系。
那一天见到他时,我也是如是想。他外表普通,沉默寡言,不喝酒不吃肉,与旁人格格不入。
即使是装“名士”混饭吃,也是个不成功的戏子。
父亲却不以为意。他从来都缺乏以表推人的判断力,却不知这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
他喜孜孜地向他介绍我,并向他求字。他点头,答应。
过两天我去取字。父亲给了我七百块让我买条好烟。我克扣掉一半,买了条三百五的。
字取回来,很大,很好看。然我不懂字画,即使觉得好看又如何,也未必见得好。
父亲还是知道我克扣烟的事情,微怒。我晒笑,将钱丢还给他,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又过了两天,父亲还是设宴招待他。席间说要他教我字画,他淡然一笑,说好。我从不落父亲面子,随之叫老师。
父亲竟喜不自胜,当即给他包了个一千块的红包。我不爽,但还是表现出了一个良好商人的素质,谈笑自若。他推辞,我就硬将红包送到他手里。覆水难收,面子上怎样也要过得去。不出意料,他也就收下了。
然后告别,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点头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我想,风吹鸡蛋壳,财散人安乐。只当我今天吃了一份四头鲍。
又过几天,父亲催我拿字去裱。我怏怏地去了字画店,方将字展开,店里人都围过来看。听见有人低呼,啊,是X老师的。
老板问我,这个字,怕要几千块润笔费吧?我哦了一声,心里终于开始有些不安。占了别人便宜,心里总是不安的。
然后又是数日过去,那一日午休回公司,赫然发现自己桌上堆满了东西。
一袋一袋的堆积着,将整张大桌面都占满了。还以为是采购买回来的办公用品堆在我桌上。正准备教训人,突然发现里面有个青花的瓷器。
然后将袋子一个一个打开,毛笔宣纸帖子砚台镇纸笔筒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一个一个跃然而出。精致的青花,平滑的石纹,是完全不属于我这世界的美丽。
父亲走进来,说,是X老师送来的。
又看看桌上的东西,说,真是细心,能想到的他都买过来了。
袋底有个红纸包,我打开,里面有五百块钱。
我看看父亲,他无奈地笑笑,说,他只留下了买东西的钱。
父亲出去后,我就一件一件把玩着那些东西。突然发现有些器皿下贴了标价。
然后一个一个翻过来看,有些有价钱,有些没有。但仅仅是有标价的,价钱加在一起也有一千多块。
那一刻,我在想,我恐怕真得练练字了。
感动了一下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开始不停盘算这笔帐。
一幅字,一堆至少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下次得找机会请他吃顿好斋饭,再买些好烟好茶叶送回去。
这样才能扯平这个人情。
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悲哀地发现,我果然还是个商人。
上
丢掉了王子的灰姑娘 ——《Dirty Pretty Things》
他们在希斯罗机场告别,天边渐渐消散的浮云是唯一的见证。
他回非洲的家,她去纽约。他怀念家中的儿子,和亡妻的墓。而她,即将飞往心目中构思了无数次的美丽的城市,那里应该有沿路鲜花,应该有无忧无虑的市民,应该有健壮的警察骑着漂亮的白马安详地走过。他们曾在一起走过最贫穷的绝望的无助的过往,而今他们终于走出,然后各自天涯。
在入关处前,他深深看她。她仍那么年轻,美丽的眼中闪烁着梦想的光华。她将与他分道扬镳,如同一滴水般汇入纽约那个比伦敦更浩瀚的海洋。毫无疑问,他爱过她,且现在仍在爱着。可在那些灰暗的绝望的过去的时候里,当她问他“Do you love me?”的时候,他只是推开她,重重地说:
“Love? For us, there’s only survival!”
她淡淡地看着他。她十七岁那年偷渡到伦敦便认识他,他总将她当作了那一个愚蠢懵懂天真矫情的孩子,现在亦是。然她知道,她或许愚蠢过,懵懂过,天真过,矫情过,但这一刻,她已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这时候,她听见他在说:“跟我走吧。”
“跟你?去哪里?”她一遍又一遍抚摩着手中那本假护照的封皮,淡淡地笑问。
“去非洲。去我的家。”
“那里美丽吗?”
“美丽。”
“那里会有沿路鲜花吗?”
“会。”
“那里的人都无忧无虑吗?”
“那里的人都无忧无虑。”
“那里会有骑着白马的警察吗?”
“那里的警察都骑白马。”
“谢谢。”她在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却摇着头说:
“谢谢你。但我知道,不会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他目送她离开,在过关之后她又回了一次头,见他仍站在那里。她向他摇摇手,继续向前走。她知道一切都不会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但除了这样又能怎样。他们只有行色匆匆,从一个泥沼,到另一个泥沼。
下
“我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带你们到流奶与蜜之地。”——《出埃及记》
我很讨厌在傍晚醒来。那时总是华灯初上,窗外的行人带着一身夜会的繁华气息喧闹地走过,霓虹亮起来,音乐响起来,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坐在自己昏暗的屋中,茫然四顾,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人游离于这个世界。
但没有办法,我还是必须醒来,在满城灯火中醒来,在散落着CD和书本的屋里醒来,在39.2℃的体温中醒来。如果觉得无助,我会告诉自己:
我。将。去。米。兰。
去米兰。那个古老庞大而浪漫的城市。地中海吹来的南风能吹散一切愁绪,街头的流浪艺人用小提琴拉出月光一样的音乐。咖啡馆在空气中弥散出微苦的香气。我去圣罗西,去梅阿查,在红黑和蓝黑条纹掀起的浪涛中,用自己的声音将自己湮没。
十七岁的时候我在广州,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庸俗而平淡。北风起时我会北望,告诉自己,我要去北方。那里有宏伟大气的巨型建筑,宽阔平整的街道,到了冬天就会掉光叶子的光秃秃的树。我要去北方。我会去北方。
十九岁时我在北京,一个寒冷而破败的地下室改建成的酒吧。我因为连续的熬夜而肤色晦暗,抽烟过多而趴在桌上不断地咳嗽。一个描着黑眼圈的女子为我算命,她说两年后,我将去一个叫雪埠的地方。
雪埠在哪里,我并不知道。我却不由自主顺着这个名字将那里想象成了一个美丽恬淡的小城。春天时樱花满地,冬天时大雪将整个城市覆成极纯的白。那个地方应该在千里之外,异国的人们说着陌生的语言,生活雍容而无忧。
二十一岁时,我来到英格兰一个灰色的城市。那里的街道狭窄而肮脏,无数的印巴人和外来移民将那里变成罪恶和阴谋横行的城市。在一家香港人开的餐馆里,我惊讶地发现,他们把这里叫做“雪埠”。
不是没有樱花,不是不下雪。春天时阴雨连绵,樱花开了便落了,在积着污水和垃圾的地上碾落成泥。冬天时细雪降下,转眼便被车胎碾成了一道一道不明不白的灰。天气总是冷清而湿寒,石头筑的房子挡不住寒冷,它们从薄薄的四面墙间不停地渗入。我杯中的茶换了又换,只为那点可怜的温暖。那个时候,我会想,我要回家。
如今我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江边的在全国能找出上百个雷同的中型城市。建筑总是灰色的,陈旧的六层板房占据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土地,街上的车开得杂乱无序,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每一个早晨,在一片喧嚣中醒来,我总是迟迟不愿睁开眼睛。因为一睁眼,世界总是面目全非。
然后只能告诉自己:起来吧,起来吧。去拼搏,去奋斗。去坚强地活着。因为总有一天,我要去米兰。那里总会有一个人在等我,我要他拉着我的手,去看那些我们从未看过的风景。或许我会将这些年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但那些海枯石烂的往事,在那时讲出来,会成了怎样的云淡风清。
“不会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电视机里的女人流着眼泪说。
不是那样又怎样,既然这样又为何不能那样。Vamos a Milan, vamos a nuestro casa, hace sol, llueve a cantaros, veale en Milan. Te quiero, es cierto.
世界太小,已容不下传说。但我们依旧殷勤地期待。
因我们都需要坚强地活着的理由。
你相信世界上有能够摄魂的妖吗?我起先不信的,直到那天。
那天。在随意打开的网页上看见他。一身平凡的黑西装因一条鲜红的围巾而变得不凡;他侧脸对着镜头,漂亮的眼睛看着的仿佛是你的灵魂;他在唇边扬起淡而邪恶的笑,那笑容摄走你的心;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低沉如同催眠;在你半梦半醒之间,高音一下子将你抛入天堂又坠入地狱;在这如此黯淡的生命中,在丑恶而不道德的日夜间,似漆黑的夜空骤然绽开了千色烟花,又似半透明的湖水中荡漾开了七彩丝绸,如此绚烂,如此妖异。
他是地狱烈火中走出来的天使,极乐净土里隐藏的魔鬼。他只用一个眼神便能将你摄魂,再用一个笑容杀死你,最后用他的声音将你堕入地狱,沉沦不返。
天空没有信仰,地平线那一边找不到梦想,潘多拉的盒子里其实没有希望。
末世。咒语。声音。
那个下午,朱颜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嫁一个男按摩师。
那个男人的手,很有力却很温柔,缓缓地抚摩过朱颜的脸朱颜的肩朱颜纤细的脖子,带了一种淡淡的好闻的药油气味。在这双手下感觉被包容被疼爱被怜惜,感觉到有力的依靠,一时天地间再无任何东西可惧。
她惨笑,想不到在这里找到久违的温柔。
也想不到在这里会感觉到迫切的需要。她生活中不缺男人,说着好听的漂亮的看似真诚的花言巧言誓言诺言,在每一个夜晚如同蜜蜂般飞到她身边来。来不及亲吻便直奔主题,匆匆地在刹那间迸发出淋漓的欲望。若非这样朱颜无法享受睡眠,恬淡的梦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身后不能克制的手所打扰。她不怨他们,因是她向他们敞开门。她只是遗憾,一次又一次她看着别人的热情然后冷静无比地想: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她所追求的是什么。每一天她仿佛戏台上的纸偶般,了无灵魂地独自踱来踱去。觉得寂寞,又拒绝无论真诚或不真诚的人们进入她的生活。年月在迅速地逝去,她并不会永远年轻。她也爱过很多人,疯狂地,悲伤地,落寞地,刻骨地;也拒绝过许多人,残忍地,决绝地,冷静地,坚定地。走着走着便走出了沧桑,可沧桑背后,仍是无法满足的一派空虚。
性冷淡。从床上爬起来的男人不满地嘟囔。
朱颜安静地笑着关上门。一个人夸张地趴在床上。那种不满足的感觉仍然存在,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经历过多少热情的迸发依然无法消除。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像龟裂久了的大地呼唤着甘霖。可是,它们呼唤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那个下午,在散发着药味的小房间里,在那双手温柔而有力的抚摩下,朱颜突然发现,她所需要的,其实不过如此而已。
只是需要亲昵的抚摩,只是需要拥抱。连亲吻都不必要,如果亲吻是为了情欲。
她需要一个人,在黑夜来临的时候,轻轻笑着用手指点她的额头,搂过了她的身体,像哄孩子一样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然后带她进入梦乡。半夜他不会弄醒她,因他睡得和她一样恬淡。
亲爱的,我们拥抱,不做爱。
这样想的时候,带药油味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她说,好了。
她站起来,茫然地随朋友走出那间小小的房间。在前台,她看见朋友在卡上签字。这个时候她回头看了看价目表,上面写着,按摩理疗,五十块。
只是五十块,只是两包好烟的价钱,只是一餐简单的饭菜的价钱,只是几个杜蕾丝的价钱。
却能买到久违的温柔。
是只要五十元,也只能用五十元买来的温柔。
一:一个……的背影
柏林时间二零零六年七月九日晚,全世界人民都通过电视机画面发现了一件事:原来光头的作用不止用于顶球。
这个伟大的发现已经过去三天,三天来它迅速传遍整个世界并为人们或愤怒或惋惜或幸灾乐祸地津津乐道。感谢伟大的柏林球场二十五个机位中的某一个机位,它让我们清楚看到了那位号称脚趾头会拉小提琴的伟大球员一个人落寞地走过大力神杯的画面,三天以来或以后,相信“一个……的背影”这一类标题都会泛滥地出现在铺天盖地的网络文章、报纸、杂志上。
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然而在它被公开以前,可能的猜测有无数。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那一定是一种不可被容忍的侮辱。
是不可容忍的侮辱。回放的慢镜头上,齐祖与马特拉齐并肩而行,马特拉齐嘴中一直念念有词,而齐祖置之不理,超过他,前行。如果两人就此擦肩而过,这个镜头也许一直到天荒地老都不会为我们所看到。然而马特拉齐的嘴并没有停住,齐祖继续冷静地向前走几步,冷静地转身,冷静地靠近马特拉齐,然后冷静地一头顶在了后者的胸口。
他显然是压抑过自己,不然他不会面容平静地继续前行。五步或者是六步的时间,他用来控制自己,然后愤怒显然超过了理智,于是他转身。头顶人的动作做得很漂亮,既具杀伤力也让后者猝不及防。不是冷静地构思,做不出这样的进攻行为。不是不可容忍的侮辱,不会让一个伟大的球员冷静地做出如此不冷静的事。
然而,至少是在当时那十余分钟,全世界关心的不是被侮辱,而是这样的不冷静。这个有可能甚至已经可能成为贝利或马拉多纳第二的伟大的球员,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以这样一种方式引导了自己国家队的最后一幕。
如果他不被红牌罚下,法国队可能赢得世界杯,也可能不能。当然以上这句话是废话,但我想说的是,其实法国队最后没有捧起大力神杯,真的和齐祖被罚下场没有太大关系。点球大战中他们只不过丢了一球而已,如果对手是英格兰或是阿根廷或是以前的意大利,这种点球大战的效率足以让他们在场边欢庆。但他们生不逢时,碰到的恰好是一支打破点球魔咒的意大利队。他们并不该输,只是意大利该赢。
影响比赛结果的因素有太多:里皮把比赛拖入点球的决心,多梅内克换人上的失误,特雷泽盖热身不够……然而,这一切纷扰的可能的因素都被一个包涵了太多戏剧性的场面盖过,于是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说:如果他不下场法国就会进球,如果他不下场他就能射进点球,如果他不下场……
其实他完全可以有更漂亮的谢幕:如果他隐忍,法国或赢或输,都不影响他成为这场比赛最伟大的球员;如果这种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至少他也可以多等几分钟比赛结束再对对方饱以老拳,反正如同学校里那些喜欢惹事生非的毕业生,他已经不怕黄牌不怕红牌不怕禁赛不怕国际足联的追加处罚,只要不弄出刑事案来他完全可以跟马特拉齐来个死磕:你丫前面路还长得很而我反正已不打算再踢了——who怕who啊。
或者,最最不济的说,如果他对马特拉齐所用的武器不是头而是身体别的什么部位的话,事情也许都不会那么糟糕。那个蓄意的光头碰撞让马特拉齐完全丧失了反应的能力。但如果不是用头而是用手、脚或者胸口的话,对方也许会一碰就倒在地上作痛苦状,但也有一定的可能会出手反抗,如果两个人互有动作的话,裁判给的或许是两张红牌或许是两张黄牌或许最糟的也会有一红一黄,这样,至少不会亏得太厉害。
然而齐祖并不是什么精明的商人,他只是一个会愤怒的球员。所以他只是完成了那个精彩的动作然后默默地走出球场走过教练席走过大力神杯然后消失于人们的视线,留给人们一个孤傲无比的背影。用巴黎凯旋门上的那句话来说,他是上天赐的天使,他与众不同,因此他即使暴力了也暴力得如此优雅,他即使谢幕也要如此不同凡响。
如果明天天上掉馅饼,一个三流杂志社要买我的稿,我也一定要套用一下那个三流的标题,将我的处女球评命名为《一个牛逼的背影》。
二:黑手党
意大利人天生都是做黑手党的材料,无论他们看起来有多纯洁有多可爱有多无辜。
马特拉齐倒在地上,一脸的痛苦;布冯搂着齐达内安慰,一脸的惋惜;而裁判走向齐达内出示红牌时,旁边的加图索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他们的眼神无辜到你根本无法相信,这样的人能在齐达内耳边说出什么样的话,会不遗余力地跑去助理裁判那里要把对方赶下场,会做出许多也许你想不到的事情。
天知道马特拉齐在齐达内耳边说过什么,但说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定是不可容忍的侮辱。画面上的马特拉齐面容平静,眼神无辜,嘴唇动作的幅度几乎看不见。当时有球友说齐达内不值,不就是几句难听话么,忍过去就算。但我觉得,很可能不止是几句,很可能整整一场球,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时候,马特拉齐乃至整个意大利队就是如是般在齐达内耳边开展他们的攻心术,而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是高露洁的老总要选形象代言人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布冯。在下飞机时、在训练场上、在球赛时,他时时刻刻都不忘展示他那一口可爱的大白牙。他是那种笑起来会让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的大男生。他不遗余力地想把齐达内赶下场是因为他是一个意大利球员他想要他的球队赢;他达成目的又跑回去安慰齐达内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谁说黑社会一定要凶神恶煞,教父大人乐善好施,而他的儿子托尼又是多么温文尔雅人见人爱。
围绕意大利的小道消息多得让人讨厌。一会是假球一会是操控一会又是不光彩的阴谋,拿了一次冠军却引来一大堆的口伐笔诛。然而我们是女球迷,身为女球迷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如果小道消息看累了我们便不看,道德分析过多了便可以不理道德,我们要做的只是像只懒猫般软绵绵地趴在家中的电脑前,打开些意大利球员的帅气的阳光的可爱的忧郁的悲伤的快乐的照片来看,然后露出一些幸福的微笑,什么都不要操心,什么都不需担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不知道下个赛季中国的电视台转不转意丙。
三:上帝
当齐达内的那个点球打中横梁弹入门内时,最讨厌的C5解说员们便开始大呼小叫。一会是什么“勺子踢法”,一会又说什么“真没想到他这样踢”。
说得好象齐达内是故意瞄着横梁来踢一样。
结果两个小时以后,一个叫特雷泽盖的,也是将点球踢在了横梁上。这时C5的解说员便没了动静,只因为那个球弹出来了没有进。
同样是点球,同样是打中横梁,不一样的是一个弹了进去一个没有弹进去,于是一个是圣人,一个是罪人。
我不相信有人踢球会故意瞄着横梁以求弹内柱进网,即使他的脚趾能拉小提琴能弹扬琴能织毛衣都不能这样踢。98年英阿之战欧文的点球非常漂亮,先打中左上角立柱内侧然后飞弹到右边网内,整个球网都被触动了。后来欧文一边往回跑一边笑着向队友比出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如果谁跟我说他的意思不是“好险只差一点点”而是“我故意瞄着这一点点来的”,我非抽他不可。
欧文也好齐达内也好特雷泽盖也好,不可否认他们都想射出很漂亮的点球,因此他们都往了守门员最难扑到的地方打。只是可能有一点点偏差,因此有的球进了,有的球没进。
这种事情,关乎上帝。
其实不止点球,许多许多事情都关乎上帝。阿基里斯带着浩荡大军,将特洛伊人几乎逼入绝境,这时带着毒箭的帕里斯出现,将身披不朽光环、雅典人的希望阿基里斯一箭致命从而扭转战局,这件事情一定得感谢上帝。
量子力学说世界是在不停分裂的,在另一个世界里齐达内也许没有下场,然后法国赢了;又或者齐达内没有下场,然而法国还是输了;又或者98年的时候意大利点球没有输给法国而06年输了……但我们都看不见,因为我们所感知的,不过是这个意大利捧起大力神杯的世界。
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然后眉一皱,头一点。
四:英雄
今天我和父亲吵了一架,因为他居然说意大利赢得不光彩。
我气极,几乎跳起来说意大利有什么不光彩,即使马特拉齐说尽世界上最龌龊的言语,那也只是一种战术。
他说你看着吧,舆论会渐渐倒向法国这一边;意大利会为千夫所指。
我说你说的舆论只包括法国舆论。
据说事后法国总理还热情接见了齐达内,他的样子依旧高照在凯旋门上。
法国舆论很聪明,如果这时候批判他,只会加倍承认他们的错意大利的对;对齐达内的赞扬,则是变相对意大利的批判。
但我始终认为这件事情没什么谁对谁错。意大利的战术多了一项“侮辱”并取得了成功,这和我们玩光荣三国志里的“漫骂”“煽动”“混乱”等技能没什么两样。
可父亲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足球毕竟是竞技场而不是战场。一切的非足球因素都应该受到唾弃和批判。
然后我跟他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辩论,最后我们口干舌躁,承认其实我们的讨论没有意义,因为值得争论的不是意大利该不该这么做,而是齐达内该不该这么反应。
可以回击的办法有许多种,他选择了最不利自己的一种并迅速让自己从圣人成为罪人。
可父亲说他应该那样做,他说是个男人就不能忍受那样的侮辱。
我笑,我说如果足球场上每个男人都不能忍受侮辱,那早成了散打场。
父亲说,这和身体冲撞或其他事情引起的争端对骂是不一样的,镜头上并无任何事发生,只是马特拉齐平静地小声诅咒齐达内,终于齐达内无法忍受,转身,然后反击。
他甚至夸那个头顶人的动作非常漂亮,干净利落,猝不及防,完全是格斗学中的一种崭新境界。
我无语,我说即使我认为他的下场并没有影响比赛结果,可世界上一定有许多其他人不这样认为。依照这个判断,他当时的行为是很不负责任的。
父亲说,他首先是个男人,他必须对侮辱回应。他回应了并做得很好,他是个英雄。
我说不,他代表法国队出战,首先他要是一名法国队员,其次他才要以一种稍微聪明些的方式顾及自己的自尊心。
后来我终于意识到了我们两个人的分歧在哪里。父亲认为个人高于球队,而我始终认为球队利益在第一位。
齐达内如此不智,可他做了他自己的英雄;马特拉齐或许很龌龊,在意大利球迷眼中他却是意大利的英雄。
后来谈话终于开始索然无味而渐渐终结。临尾时父亲作下总结,说我还是中国人的那种破思维,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我说不,有一个真理是不分中西的,那就是成王败寇。
几天后我会忘了这场争吵;几个月后我会忘了这场球;几年后世界杯重新开幕,我或许根本无暇去想起齐达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谢的幕。
唯一会让我注意到的是:意大利的球衣上有四颗星;而法国队的球衣上,依旧只有一颗。
雨后的下午,无聊地踱到网吧,随手写下一些零碎的主题和片断。七月,有些事情并不仅仅只是关于悲伤。即使感觉到的全是悲伤,那也是为了告诉你其实你有多坚强。
(一)生
有一首歌,我非常喜欢的,有一段歌词是这样的:
“妈妈为什么/带我来到这里/这个世界/怎么啦
那是个错误/那是你犯的唯一的错误
那是个错误/那是你犯的/唯一的错误……”
(二)老
我的父亲,他真的老了。
他开始罗嗦他开始喋喋不休他开始彷徨他开始胆小。五十多岁的人,应当是安坐家中看着长大的子女开始赚钱开始尽孝开始谈婚论嫁开枝散叶的时候。即使有烦恼也应当是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让你在日后回想起来甚至会觉得快乐的烦恼。可这一切都不属于他,因此也不属于我。
我们都会老。只是因为不服老,所以老得可能更快一些。
(三)病
七月,是一个关于病的月份。
七月二日,朋友的父亲因为喝酒变得神智不清,被送进了医院。他被怀疑大脑和肝都出现了相应的问题。得知消息那天,朋友便急匆匆地赶去了医院。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望她。她的父亲躺在床上,始终睁着眼看着未知的前方,拒绝和周围的人作出交流,除了他的女儿。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和他妻子闹离婚的时候,每当室友母亲进入病房,他便好像换了一个人固执地喝她出去。只有他女儿能留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喂他喝水,陪他温柔地说话,即使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她的手也会搭在他身上。我不是他,但我能想像因为那只手搭在身上,所感受到的心安。
朋友是细致却坚强的女子,可当她听见医生说她父亲可能出现肝硬化时,她还是忍不住,走了开去。我悄悄跟到无人的走廊,发现她倚着墙,泪流满面。
天蝎座的女子,其实不该那么爱流泪。
第二天,我从广州再次踏上北上的列车。在列车上收到母亲发来的消息:我决定下周去住院。
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白羊座的女子,其实不该那么爱流泪。
(四)死
七月三日清早,被电话声吵醒。懵懂地接起电话,听见奶奶哽咽的声音:我姐姐快要死了,我想要去湘西看她,可我一个人不能去那么远,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我说我安排一下答复她。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发了半小时呆,我想起这一周我有未完的工作要看意大利且约了喜欢的帅哥吃饭,我想来想去想了半个钟头,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奶奶家电话,说:别哭,我今天赶回来湖南,明天同你去。
第二天,经过六个小时的颠簸,我到了湘西腹地。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附近的一个小村。村庄很美丽,有青山碧水,黑色木头搭起的房屋嶙峋排比其间。
奶奶的姐姐今年七十六岁,只是比奶奶大两岁,却已瘫痪在床多年。她躺在床上,眼睛微睁着,手不停地在自己身上掠过,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奶奶叫她,和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拉她的手,她又将手收回。于是我只能安慰:她是知道你来的,她只是说不出。
她四肢瘦削,躯干却有些肿胀。庆幸的是她的脸色是很好的,手挥动的时候也显得很有力道。出来的时候,奶奶便有些安慰地说:她看起来还不错,说不定能挺过去。
回到久别的家乡,即使悲伤,该有的相聚一样是有。周围的亲戚知道奶奶来,纷纷过来看她。在祖屋木头房子的厅堂间,她快乐而享受地和亲戚絮叨这些年的近况。湘西人热情而好客,怕我坐得闷,便有同龄的亲戚带我去溪间游泳。溪水清澈见底,底下是七彩斑斓的石头倒影着淡金色的阳光。我在水中泡了整整一下午,一直把自己晒成非洲人的肤色仍舍不得离开。拣了一大包石头,却仍然有许多想要的石头无法带走。如果可以,真希望开一辆大卡车来,将这河滩上的所有彩色石头拣走才算好。
第二天早上,陪奶奶走了十多里路,到河对面她的弟弟家作客。因为要趟过那条小河,正害怕奶奶无法过去,早有热情的乡亲过来背了她过去。在湘西的农村不用害怕无聊,坐了不到半小时便有人带我上山。山上草树间有溪流,拨开石头便能看见底下有小小的螃蟹鬼祟地行走。然后下手捉住,放进桶里,两个小时,竟捉了小半桶。
吃过午饭奶奶怕我闷,便叫人带我去河边游泳等她。舅公热情地将螃蟹包好了要我带回去炸了吃。可我一边走,一边就将它们又放进沿路的池塘中。同行的人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看着我笑。
在河里一直游到夕阳西斜,突然听见奶奶在河边唤我,我游过去,她已经走了。回到祖屋她又不在,我想可能去姨婆处了,便去那边寻她。还未进院子,便见两个扎了长长白头巾的男人在外面抽烟。然后心里一沉,知道姨婆去了。
进屋找奶奶,她正坐在旁边的侧屋,和一群亲戚流泪。我揽住她,她说不明白,本来好好的,怎么下午突然就接到个电话说她走了。我还是只能安慰她,说姨婆就是等你来的,见到你,她就走了。
小时候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便容易看淡生死,但回头发现,年纪越大,对于生离死别仿佛就越无法放下。也许是因为生命的旅途太长,经历太多离别,到最后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少,因此才愈发不舍。
湘西即使是葬礼亦让人觉得如同精致的演出,面目俊朗的男子扎着白头巾搭设灵堂,清秀的女子端递茶水穿梭其间,鞭炮声一阵阵地打破山村的宁谧。满堂都是哭的人,陆续有年轻的女人夸张地扶棺大哭,边哭边将哀思唱成了歌。但在满堂哭泣的人中间,我发现最让人无法承受的悲伤,偏偏来自那些在偏房坐着默默地抹着眼泪的老人们。
(五)怨憎会
2006年前我从来不知道恨一个人的滋味是怎样的,可现在我知道了。
(六)爱别离
我所喜欢的一部电影,它的情节是这样子的:
他们只在一起度过三夜。三夜却会让她记住一生。即使后来她可能遇上别的男子,即使后来她可能会爱上别的人。但对于他,她想是不一样的。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炽热的爱,以至她害怕会灼伤他。所以她平静地伪装着无望的生活。如果有思念,她就去看镜子;镜子里,能看见他的脸。然后,然后再然后,余生,守着回忆,平静地做一个不太疯狂的普通的女子。那些心底的暗涌,只是一首歌里最难以被辨认出来的伏线。
我不要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要你说那些好听的谎话
我只要你陪我一段路呀
然后我们就这样各自天涯
别问我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我也无法告诉你。因为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我,而我还未将它拍出来。
(七)求不得
七月,也有快乐的事情。
譬如说湘西的溪水,譬如说,意大利。
所有的伪球迷都喜欢意大利。反推出来的“喜欢意大利就是伪球迷”是个假命题,但是大多数人却认为它是真的。我自认为看球十多年,自认为从专业术语到球队评论到战术分析到比赛预测到各种花边新闻小道消息无所不晓,但是因为要喜欢意大利,我愿意高喊:“我就是伪球迷,怎么着?”
叫我如何不喜欢意大利。我看的第一场球是他们,六年后的第二场球还是他们,从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球衣开始,我便由衷地喜欢上这支队伍。那样的蓝色,也只有那样帅的男子们才配穿。伪球迷的第一定律是看球为看帅哥而来,可如果足球场上只有丑男,再好的球技又如何吸引我们的目光。
很奇怪,这支队伍也经常会有悲情的时候,可无论多悲情的时候都不曾让我感到过失望。甚至关于他们的输赢,每一场我都会有感觉。因此当失败来临的时候,我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即使伤心,也是快乐的。
何况这个七月,意大利给我的没有伤心。半决赛那一天我在湘西的小山村,山村的卫星接收器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关闭,十一点以后万籁俱静没有电视看。半夜三点我爬起来,坐在露台上对着满天星辰和万籁俱静的小山村,决定第二天不收任何短信去看中午的重播。临睡前我给朋友发了条短信,说:意大利能进决赛。
第二天中午,我把重播当成了直播来看。118分钟进球的时候,我把手中的茶水洒了一地。朴实的村民们疑惑地看着我,觉得我是不是中了邪。湘西有毒名蛊,据说非常厉害,可在我看来却没有那一袭蓝衣来得厉害。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去意大利南部海边的一个小镇,学一门无用的课程,拉小提琴或者油画之类的,然后遇见一个笑起来如同全世界阳光都落在他脸上的意大利男子,相爱,然后生个小混血儿。如果是个男孩子我就让他长大了去踢球,如果是个女孩子我就让她嫁个球星,每天忙着恋爱购物逃避小报记者蜚短流长。他(她)也许连中文都说不流利,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他(她)快乐。
求不得是苦。但我不觉得苦,因为这一切根本无法奢求,所以我只是梦,并不求。